他一走,屋里紧绷的空气才松弛下来。
林志强合上笔记本,笑着对王超贤说:“超贤同志,开局不错。省长对你的期望很高啊。”
“林秘书长,以后还请您多指点。”王超贤姿态放得很低。
“指点谈不上,多沟通。”
林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罗启明,“罗主任,那方案的事,就辛苦你们了。”
“分内工作。”罗启明点点头。
林志强先一步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罗启明和王超贤。
罗启明慢悠悠地把自己的茶杯收拾好,才抬眼看着王超贤:“王主任,你这把火,烧得不小啊。”
“罗主任,我只是想把工作往前推一步。”
“一步?”
罗启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意味深长,“你这一步,是踩在很多人心口上往前迈的。以后啊,你这办公室门口,会很热闹。”
他说完,没再解释,拿着自己的东西也走了。
王超贤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罗启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信息直报制度一旦建立,等于在省里开了一个窗口,所有下面城市的“病情”,都有可能被直接看到。
那些想捂盖子的人会恨他,那些想解决问题又找不到门路的人会来找他。
他这个小小的办公室,将立刻成为一个风暴眼。
但他别无选择。
高振庭在辛来的封锁,像一记闷棍,让他彻底清醒。
在机关里,没有资源和信息,你连当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想要做事,就必须先为自己争取到能够“看见”和“听见”的权力。
回到六楼那间简陋的办公室,苏蔚来、韩立和唐莉都在。
赵雪梅也已经回来了。几个人看他进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主任,会开完了?”唐莉最先开口。
王超贤点点头,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各位,有个新任务。省长批了,我们要建立一个‘转型试点信息直报制度’,先从辛来市的产业园项目开始试点。”
他把会议上的决定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韩立听完,眼睛都亮了。
他搞了那么多年历史遗留矿权,最头疼的就是市里报上来的材料和他们现场调研的情况对不上。
现在有了直报制度,等于有了一把能戳破窗户纸的锥子。
赵雪梅则显得很冷静,她推了推眼镜:“王主任,那这个直报系统里的财务数据,是由我们财政厅派驻的人来审核,还是由办公室统一处理?”
她关心的是财政纪律。钱的事,不能乱。
“数据进来后,属于财政的部分,由你第一时间审核,并提出专业意见。”王超贤直接给了她定心丸,“办公室不会替代财政厅的专业判断。”
赵雪梅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
“唐莉,你马上起草一份关于建立直报制度试点方案的初稿,把刚才我说的几个原则都写进去。尤其是边界、保密、责任这三块,要写细。明天上午给我。”
“好的,王主任。”唐莉立刻应下,拿出本子就开始记。
“韩立,”他又看向国土厅来的干部,“你把辛来市西岭煤矿那块地的历史资料再梳理一遍,特别是沉陷区补偿和土地性质变更的历次会议纪要。我要把这个案子,作为我们直报系统的第一个测试案例。”
“明白!”韩立兴奋地搓了搓手。
“赵雪梅,你和韩立同志配合,把这个案例里涉及的补偿资金测算、可能的财政来源,也拉一个初步的匡算。不用很精确,但要有依据。”
“可以。”
几句话之间,办公室里的四个人,都被他调动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并且这个任务都和他们原单位的职责、利益紧密相关。
一个临时的草台班子,开始有了团队协作的雏形。
安排完工作,王超贤走到窗边,拨通了马会青的电话。
“会青,跟你说个事。”他的语气很平静,“省里决定,要建立一个信息直报制度。辛来是第一个试点。”
电话那头的马会青,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发出声音:“王……王主任,您是说……直报?”
“对。以后产业园项目的核心数据,除了走市里的正常程序,还要有一份‘副本’,直接报到我这里。”
马会青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高书记上午刚开会加上的那把锁,被王超贤从省里直接用一把万能钥匙给捅开了。
不,这已经不是开锁了,这是直接在墙上开了个门。
“我……我明白了。”马会青的声音都有点发干,“我马上去向陆书记和孙市长汇报。”
“你先别急着汇报。”王超贤打断他,“我今天不给你发正式文件。你先以口头形式,把这个‘精神’,透露给高书记。”
马会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发文件,只透“精神”。这是什么路数?这是让他去当“探雷器”。让他用一种非正式的方式,去看看高振庭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
“王主任,我……”
马会青有些为难,“我直接跟高书记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是省市联络员,提前沟通工作思路,是你的职责。你就跟他说,省里为了提高效率,正在考虑这么一个机制,想听听辛来市作为试点的意见。看看他怎么说。”
王超贤挂了电话。
他就是要让高振庭知道,他手里有了新武器。
但他又不把武器直接亮出来。他要看高振庭如何应对。
继续加码封堵,还是改变策略?
这盘棋,从辛来市的会议室,延伸到了省城的办公室。
棋盘变大了,但博弈的本质没有变。
而此刻的辛来市,市委副书记办公室里,高振庭刚刚接到一个从省城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他过去在政法系统的一个老关系打来的,现在省发改委的一个边缘处室任职。
电话内容很简单,就是把下午省政府小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老高,你可得当心了。那个姓王的年轻人,不是一般人。第一天上班,就从周省长那儿要来一把尚方宝剑啊!什么‘信息直报制度’,这不明摆着要绕开你们市里,直接插管子到底下吗?”
高振庭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听说啊,他点名要拿你们辛来当试点。嘿,这小子,够狠的。前脚刚走,后脚就回头来刨你们的根了。”
高振庭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行了,我知道了。谢了,老胡。”他淡淡地说完,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灰扑扑的院子。
信息直报?
绕开市委?
他慢慢地踱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很细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规范流程”。
他看着这四个字,冷笑。
你想直报?可以。
你想绕开我?没那么容易。
你建你的高速公路,我设我的收费站。
我倒要看看,是你省里的“精神”硬,还是我辛来的“规矩”多。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通知政法委办公室、市委办、政府办,还有刚才参加排查启动会的所有单位。一个小时后,在市委三号会议室开会。议题:如何贯彻落实省里关于提高信息报送效率的最新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