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来,市委三号会议室。
一个小时,对于机关生态而言,短得只剩一声催命钟响的工夫。
接到通知的人,无论是正在下乡的路上,还是刚端起午饭的饭碗,都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会议室里,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高振庭最后一个到。
他进来时,屋里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手里的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马会青坐在离门口最远的位置。
笔记本是崭新的,一笔未动。
他清楚,至少有五六双眼睛,正有意无意往他身上瞟。
他就是那个把省城“精神”带回来的信使。
而现在,他要亲眼看着这“精神”如何在辛来的地界上,被重新“解释”和“规范”。
“人都到齐了。”
“长话短说。今天请大家来,是传达一个省里的最新动向,研究一下我们辛来市该如何承接。”
他顿了顿,环伺全场,最后在马会青身上停了一秒。
“刚才,省里新成立的转型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通过联络员马会青同志,向市里通报了一个工作设想。”
高振庭用词,是“通报”,是“设想”,不是“指示”,更不是“命令”。
这一下,就把王超贤那个电话的性质,从上级安排,降格为平级商量。
“省里的意思是,为了提高决策效率,想搞一个‘信息直报制度’的试点,让我们辛来先行先试。具体来说,就是以后一些重点项目的数据,在走我们市里正常上报流程的同时,也开辟一个绿色通道,直接报到省里的办公室去。”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在座的都是在辛来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谁听不出这“绿色通道”四个字背后要命的分量?
这是要在市委市政府的神经系统上,直接接一根管子到省里。
“省领导的初衷是好的。”
高振庭语气平缓,摆出客观分析师的姿态,“是想听到一线最真实的声音,避免信息在层层传递中失真、延误。对于省里的改革精神,我们市委、市政府,向来坚决拥护、全力支持。”
他先是把调子拔得无限高,把自己放在了完全正确的立场上。
“但是...............”
他语气一转,声音也冷了几分。
“拥护不等于盲从,支持不等于乱干。辛来是试点,我们走的每一步,将来指不定就成了全省推广的‘范本’。我们交上去的每一个数据,都代表着辛来的脸面,更要对历史负责。如果什么信息都毛毛糙糙、不经核实就‘直报’上去,那是对省领导的不负责任,也是对辛来自己的不负责任。”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点了点。
“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议一议,我们辛来市的‘信息直报’,具体应该怎么‘直’,怎么‘报’。这个流程,我们必须自己先规范起来。”
政法委办公室主任当即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发言:“高书记说得对。省里要的是高质量的信息,不是原始的、杂乱的数据。我建议,既然是‘直报’,那首先得有个统一的出口。不能今天张三报一点,明天李四报一点,最后省里拿到一堆互相矛盾的信息,还以为我们辛来内部管理混乱。”
市委办公室副主任也紧跟着说:“我同意。这个出口,应该设在市委。所有标注为‘直报’的信息,应该先由市委办统一接收、编号、登记,形成一个总台账。这样既能保证信息的完整性,也方便日后追溯查证。”
“光登记还不够。”
政府办的一位副主任补充道,他看了一眼马会青,又迅速移开视线,“数据上来,谁来核实它的准确性?比如国土局报一块地的面积,经委报一个项目的投资额,财政报一笔账,这些数据背后都有复杂的历史背景。我建议,在登记之后,应该由我们市里成立的‘历史遗留问题大排查专项行动领导小组办公室’,组织相关部门进行联合会审。确保我们报上去的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这一下,图穷匕见。
高振庭上午刚刚成立的那个“排查办”,被顺理成章地嵌入到了这个新流程里,成了最关键的审核关卡。
马会青听明白了,高振庭这是在王超贤的“高速公路”构想上,层层加盖收费站、安检口、检疫站。
等一套流程走完,那“直报”也就名存实亡了。
“会审之后呢?”高振庭面不改色地引导着议程。
“会审之后,还要有一个风险评估环节。”
他最信任的亲信,市维稳办主任沉声说,“有些数据,比如涉及群体性的补偿问题,或者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矿区资料,一旦公开,极易引发不稳定因素。我们政法委和维稳办,有责任对这些信息进行稳定性风险评估,并提出‘脱敏’处理建议。”
至此,一张天罗地网已经织成。
一份“直报”信息,从基层单位出来,要先到市委办“挂号”,再到“排查办”接受“联合会诊”,最后还要经过政法维稳系统的“风险评估”,才能盖上“允许出市”的章,交到联络员马会青手里。
高振庭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的马会青。
“会青同志,你是省市联络员,对省里的要求理解得最深。你看,我们这个规范流程的初步想法,怎么样?能不能体现出我们辛来市对省里试点工作的审慎和负责?”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马会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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