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对方为什么不直接现身?
因为不敢。
云州这地方水太深,谁也不敢保证他这个省里来的“钦差”到底是不是来走过场的。
前两天他又是封档案,又是查民生,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估计全落在了暗处那双眼睛里。
或许,正是他这些“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觉得自己和以前那些走过场的调查组不一样。
想通了这一层,王超贤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王超贤把卡片仔细折好,贴身收进上衣口袋。
既然对方搭了台子,还要再看看他的成色,那他就顺着这出戏,好好往下唱。
当晚,宾馆房间。
调查组的碰头会上,气氛依旧沉闷。
韩立、赵雪梅等人都汇报了各自的进展,毫无例外,都是在兜圈子,没有任何实质性突破。
“王主任,您今天去省里开会,上面……什么口风?”
国资委的副处长试探着问。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一副被折腾得够呛的疲态。
“省里的意思,还是稳字当头。”他叹了口气,透着股无奈,“不要激化矛盾。目前一切以救援为重。”
屋里静了几秒。
安监局的总工掐了烟,把半截烟屁股杵进烟灰缸里碾了又碾,冷笑一声:“我就知道。回回都这样。底下一百多号人命,上头一句‘维稳’,全给盖了。”
韩立也泄了气,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扔,不吭声了。
王超贤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流下去,很清醒。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屋子里的叹气声、抱怨声,迟早会一字不落地传到云州某些人的耳朵里。
调查组碰了壁,省里又没给硬支撑,这帮钦差已经准备和稀泥了。
这才是最符合云州官场逻辑的剧本。
“行了。”
王超贤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查案的事,先放一放吧。明天咱们换个思路。”
“去哪?”唐莉抬头。
“去锡矿职工医院,看看事故里受伤的工人和家属。既然硬骨头啃不动,安抚工作总得做做。咱们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连个面子工程都不搞就回去交差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默认了这个安排。
官场嘛,查不出问题,就送点温暖,常规操作。
..............
第二天上午,调查组的车队开进云州锡矿职工医院。
阵仗不小。
云州市一位副市长和锡矿集团的党委书记亲自作陪。
门诊楼前甚至连夜拉起了红底白字的横幅:“欢迎省联合调查组莅临指导”。
王超贤抬头扫了一眼那条横幅,嘴角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完全是标准流程。
王超贤走在最前面,进病房,握手,送果篮,递慰问金。
“好好养伤。”
“政府不会不管大家的。”
“有什么困难,及时跟组织提。”
一套官腔打得行云流水,连陪同的副市长都在暗暗点头,觉得这位年轻的王主任终于“上道”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普通病房时,王超贤停住了。
这间房里住着三个轻伤矿工。
王超贤转过头,看着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副市长和集团书记,和气地笑了笑:“领导们,你们先去隔壁病房等我一下?”
副市长脚下一顿。
“我想跟这几位师傅单独聊两句家常。”王超贤指了指病房门,“人太多,我怕他们拘束,不敢说心里话。”
话说到这份上,副市长没法硬跟着,只能打个哈哈:“应该的,应该的。王主任您多跟基层同志谈谈心,我们在外面等。”
一大帮人退了出去,副市长还很讲规矩地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走廊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病房里只剩下王超贤、拿着笔记本做记录的苏蔚来,以及病床上的三个矿工。
三个汉子本来就紧张,现在看当官的把领导都支走了,更是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僵硬地靠在枕头上。
王超贤没拉椅子,直接走到靠窗的那张病床前。
床上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床头的卡片上写着名字:李全。
“李师傅。”王超贤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说多余的废话,直接伸手进内兜,摸出那张从公墓带回来的卡片,展开,递到李全眼前。
卡片上,是一个用笔画出的简单圆圈。
李全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原本就蜡黄的脸瞬间褪得煞白。他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床头缩。
旁边两张床上的矿工也伸长了脖子,看清那个圆圈后,病房里响起两声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领导……”李全嘴唇直哆嗦,“你……这图,你哪来的?”
“这你不用管。”王超贤没收回手,就这么把图举在他们面前,“我只问一句,这个标记代表什么?具体在哪个位置?”
三个矿工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吭声。空气里全是那种对未知的恐惧。
隔了半晌,旁边床铺上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攥着被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能说……领导,这事儿真不能说。说了,以后矿上没我们饭吃,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不说就有饭吃了?”
王超贤盯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井下现在还埋着一百多号人。水还在涨。你们在这儿算计饭碗,底下那些人连命都没了。他们就没一家老小?”
病房里死一样寂静。
三个大老爷们全低下了头,李全的眼眶甚至憋得通红。
火候差不多了。
王超贤把卡片收回口袋,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位师傅,我给你们交个底。今天这屋里说的话,出不了这扇门。苏记者记录的东西,直接锁进省里的保密柜。只要你们开口,我保你们后半辈子有活干,有饭吃。”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全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我是省转型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的。这个单位,不归云州市管,也不归发改委管。它只对一个人负责——江东省常务副省长,周正国。”
周正国。
这三个字砸下来,分量够重了。
李全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阵,他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
“领导。”李全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个圈……在底下,叫‘保命洞’。”
他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语速极快:“是石总工还在的时候,偷偷找我们几个靠得住的老伙计挖的。石总工说,这矿早晚得让那帮人挖出大祸来。他做不了主,只能私底下给大伙儿留条后路。”
“具体在哪?”王超贤追问。
“西边,废弃的3号采区。那边有条老巷道,明面上已经封死了。但尽头地势高,里头连着一个早年打废的旧通风井,能直通后山。石总工交代过,万一底下真灌了水,只要能拼命跑到那儿,就能活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苏蔚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超贤站在床边,面上不动声色,但插在衣兜里的手,已经把那张薄薄的卡片攥出了汗。
对上了。
西山公墓的草图,工人的口供,严丝合缝。
云州这帮人自以为把井口的门锁死了,却不知道,石长青在几年前,就已经在墙角凿出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