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大楼,王超贤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
他挨个握过云州陪同官员的手,嘴里念叨着“辛苦”、“感谢地方把伤员照顾得这么妥当”之类的场面话。
没人察觉到,就在刚才那间连窗户都关不严实的小病房里,他拿到了一张底牌。一张能把云州这盘死棋彻底掀翻的底牌。
车一到宾馆,王超贤推门下车,径直上了楼。
几分钟后,韩立、赵雪梅,还有国资委那位副处长,被悄无声息地叫进了他的房间。
门“咔哒”一声反锁。
王超贤没坐,直接走到桌前,拿过酒店的便签纸,抓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事故矿井里,有个官方图纸上抹掉的地方。”
“一个秘密避险硐室。更重要的是,这地方很可能连着一口能通到地面的旧通风井。”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韩立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动静。
“王主任,这消息准吗?”
搞地质勘探出身的他,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如果有这么个地方,那井下那一百多号人,就不是死路一条!
“伤员亲口说的,命悬一线的时候掏出来的底,假不了。”
王超贤凭着记忆,在那个圈旁边勾出几条线,标出大概位置。他抬眼看向三人,“现在的问题是,这牌怎么打。”
“那还用想?赶紧报给吴省长的指挥部啊!”
国资委副处长急了,手一拍大腿,“一百多条人命呢!”
“不能报。”王超贤和韩立异口同声。
副处长愣住了。
韩立拿过笔,在便签纸上用力戳了两下。
“位置不对。这避险硐室在西边的废弃采区。现在指挥部的人在哪儿?在东边主作业面死磕。这中间隔着好几条透水的巷道。”
他越说语速越快,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这消息要是现在捅上去,指挥部肯定下令从东往西强挖。水下什么情况?塌方、瓦斯、暗流!真要硬挖,不仅进度慢得要命,救援队下去就是送死。退一万步说,就算挖过去了,爆破和机械震动一搞,西边那老巷道要是再塌了呢?那最后一点活气儿,就真被咱们自己人给埋了!”
副处长倒抽了一口凉气,张了张嘴,没声了。
赵雪梅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那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井下走不通,就走井上。”王超贤的笔尖移到了代表“通风井”的那个点上,“伤员说,这口井直通后山。只要找到地面上的出口,人就能救出来。”
“王主任,”韩立面露难色,“后山那地形我来的时候看过,林子密,沟壑多。一个废弃几十年的老井口,估计早被杂草灌木盖得严严实实了。就凭咱们几个,这不等于大海捞针吗?”
“捞针也得捞。”王超贤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百多号人搁下头憋着,别说是针,就是把那座山的皮扒一层,也得把这口井抠出来。”
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但这事儿,半点风声都不能透给云州地方。一旦我们提出搜山,他们马上就能闻出味儿来。到时候,各种‘安全规定’、‘手续不全’的借口全能搬出来拖死我们。甚至……”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他们可能会赶在我们前面,把那口井彻底填死。”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没人反驳。这两天在云州碰的软钉子,足够让他们看清这帮人护盘的决心了。
“所以,咱们得自己干。”王超贤开始点将,“韩立,你,我,加上安监局的总工。咱们三个懂点技术,去后山。雪梅,你和处长,还有唐莉,留守宾馆。该查账查账,该走访走访,继续跟他们扯皮。记住,要演出那种‘查不下去、准备打道回府’的丧气样。死死拖住他们的视线。”
赵雪梅有些迟疑:“就你们三个去搜山?那山头那么大……”
“光靠我们肯定不行。”王超贤摸出手机,“我找了外援。”
电话拨给了马会青。那边接得很快。
“会青,交给你个急活儿。”王超贤没废话,“一个小时内,给我弄三十个本地人。要身体结实、熟山路的,采药的、打猎的最好。千万别沾矿上和公家的人。钱不是问题,按双倍市价给。让他们带上家伙什,到后山脚下的‘野猪林’集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统一口径,就说是省里来的地质队,雇他们搞野外勘探。嘴必须严。”
挂了电话,王超贤揉了揉眉心。不走程序,私下雇人搜山,这事要是没个结果,一顶“破坏救援秩序”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这个正科级的常务副主任就干到头了。
但一百多条人命压在秤盘上,他没得选。
下午两点,王超贤三人跟盯梢的人打了个哈哈,说是“连日操劳胸闷,去市郊透透气”,溜出了宾馆。
他们开着那辆不起眼的越野车,绕了两圈确认没尾巴后,一脚油门扎向了云州锡矿后山。
车停在“野猪林”外头。马会青办事确实利索,人已经码齐了。
三十来号人,蹲在林子边缘抽着旱烟。有穿旧迷彩的,有套着破夹克的,脚底下清一色的黄胶鞋,手里拎着柴刀、铁锹,甚至还有拿柴火棍的。见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车停下,下来几个穿夹克的“公家人”,这群汉子立刻停了闲聊,眼神里透着股子防备。
马会青赶紧迎上来,把王超贤拉到一棵树后,压着嗓子说:“王主任,都是附近村里常跑山的。一天五百的现大洋砸下去,这才凑齐。这帮人认钱不认人,规矩我都交代过了。”
王超贤点点头,走到人群前面。
他没打什么“为了救援”的官腔,直接从包里掏出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拍在引擎盖上。
“各位师傅,辛苦大家跑一趟。”
他指了指身后的深山,“这山里头,有个废弃了几十年的老通风井,口子可能被草盖了,也可能塌了一半。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把它翻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汉子,抛出了最后的诱饵:“谁第一个找到井口,除了今天的工钱,这桌上的两万块,当场拿走。”
两万块。
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刚才还蹲着抽烟的汉子,已经站直了身子,手里的柴刀握得死紧。
在这个靠山吃山的地方,两万块,够盖半个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