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话当真?”
领头的老猎户眯着眼打量他,一脸的不信。
“当真,但时间紧,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你们按村子分组,分片包干,从不同方向往山顶搜。发现了,用这个联系我。”
他把马会青搞来的几台大功率对讲机分给各组头领。
机子不新,外壳磕了好几处,但信号够硬,山里也能用。
一场完全在官方视野之外的搜山,就这么开了锣。
王超贤自己跟韩立、总工,再加上那个腿脚最利索的老猎户,四个人一组。
韩立手里攥着一张从地质部门搞来的1:5000地形图,边角已经被汗渍洇出了一圈水印。
“石总工那线索说得明白,通风井连的是地势最高的3号采区。”韩立拿树枝当笔,在图上戳了几个点,“那地面出口只能在山脊线附近。咱们重点搜这几个山头。”
四个人钻进了密林。
山路根本算不上路。
灌木丛扯人裤腿,荆棘往脸上招呼,脚底下不是松软的腐叶就是长满青苔的碎石。
没走二十分钟,王超贤的衬衫后背就湿透了,气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韩立好不到哪去,眼镜上全是雾气,走两步擦一下,擦两下又起了雾。
倒是那老猎户,嘴里叼着根草梗,脚踩枯枝都没什么声响,跟在自家院子溜达似的。
没人叫苦。
这山里藏着一百多条命,谁也没那个脸开口喊累。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各组的声音,沙沙拉拉的电流杂音裹着人声,每一句都让人心往下沉。
“一组报告,东南坡没发现。”
“三组,西边山坳全是塌方,路断了,过不去。”
王超贤攥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说话,脚步也没停,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李全记错了?还是这口通风井早就塌了、埋了,被几十年的风雨和草木给抹得干干净净?
光线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林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老猎户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砍刀换了个手。
就在这时候...........
对讲机突然炸了。
“找到了!找到了!王老板!我找到了!”
声音劈叉了,喊得跟嗓子要裂开似的。是五组,老猎户带的那拨人。
“在哪?”王超贤一把把对讲机怼到嘴边。
“北边!那个被雷劈过的老鹰嘴底下!有个洞,藤蔓盖着的!洞口有风!有风往外吹!”
有风。
王超贤愣了一秒。韩立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劲儿大得要把袖子攥烂:“有风就是通的!井下有气压差才会有风!它是通的!”
总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但眼圈一下就红了。
“所有人,向老鹰嘴集合!”王超贤嗓子都劈了,对讲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鹰嘴是一处陡崖,山民们不知从哪砍来的松枝扎成火把,火光在夜风里一蹿一蹿,把崖壁下方那个洞口照得忽明忽暗。藤蔓被砍掉了大半,乱石扒拉开了一些,露出一个不大的豁口...........也就容一个人侧着身、低着头勉强钻进去。
但站到跟前就能察觉,阵阵潮乎乎、夹杂霉味的风,正从洞里往外拱。不大,但持续不停,吹得人鼻腔发痒。
总工什么也没说,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摸出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探头伸进洞口。几秒钟,仪器叫了起来。
“氧气17%,低了。甲烷0.2%,有轻微瓦斯。二氧化碳超了...........3%多。”总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下面是通的,但通风不好。废气浓度这么高……”
他没把话说完。
韩立替他接上了:“二氧化碳高,说明下面有活人在呼吸。而且不是一两个。”
这句话落下去,火把照着的每张脸上表情都不一样。山民们多半听不太懂,但看这几个省城来的人那模样,也明白是好事。
王超贤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听得见。
他站了几秒,把那股劲儿压回去,才转身面对众人。
“老哥,”他冲那个最先报信的老猎户走过去,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数都没数就塞过去,“一万块,说话算话。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得麻烦你们。”
他指了指洞口:“第一,从现在起,除了我们自己人,谁都不许靠近。你们在外围守住就行。第二,派几个腿快的,马上下山,去最近的镇上,绳子、手电、压缩饼干、矿泉水,能买多少买多少。别心疼钱。”
他又扭头找马会青。
马会青一直跟在队伍后头,这会儿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外套上沾了一身草籽和蛛网,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会青,你现在就开车回市里。找一家靠得住的私人诊所...........实在不行兽医站也成。给我弄氧气瓶,越多越好。再找几个不怕事的大夫护士,拿好急救包,时刻准备上山。”
马会青抹了把脸上的汗:“明白。”转身就往山下跑。
从头到尾,王超贤没有提过要通知云州市的任何部门。他信不过。一个都信不过。
“王主任,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下去看看了?”韩立搓着手,两只眼放光,跟打了鸡血一样。
“不行。”
“可...........”
“下面什么情况一概不清楚,多深、有没有塌方、瓦斯浓度往下走会不会更高...........你脑袋扎进去,万一缺氧倒在半道上,谁拽你?”王超贤没留客气的余地,“你在这里比在下面值钱得多。”
韩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明白王超贤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股子着急没处放,攥着拳头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
王超贤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看了一阵。风还在往外吹。
“不能下去,但可以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他回过头:“喊。”
山民们一开始没明白。
“冲里头喊!”王超贤自己先蹲到洞口边上,两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力气往里吼...........
“下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省里来的!找到你们了!坚持住!”
声音灌进去,被洞壁弹来弹去,听着闷,犹如石头扔进了深井。
没有回音。
山民们陆续围上来,轮着往里喊。有人嗓门大,喊完了自己先咳嗽起来。总工也趴到洞口边上,胡子都快贴着地了,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听见的敲三下!敲三下!”
还是没有。
风依旧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地灌进每个人的领口。火把噼啪响着,映得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没人说话了。
安静。只有风声和火把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王超贤蹲在洞口边上没动,两只手撑着膝盖。他没站起来,也没再喊。他在听。
时间过得极慢。慢到他能数清自己的心跳。
然后...........
从那个黑洞的最深处,犹如隔了几百米的岩层和黑暗之后,有什么东西传上来了。
很轻。轻得犹如错觉。
“当。”
“当。”
“当。”
三下。不多不少。
整座山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听到了!他们敲了!”
“活着!下面有人!”
几个年轻的山民把帽子甩了出去,也不管掉进灌木丛找不找得回来。老猎户拿烟袋锅子的手抖得磕磕碰碰,装了三回烟丝都没装进去。总工直接坐在了地上,两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超贤还蹲在洞口。
他的手在抖。眼睛热得发胀,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使劲眨了两下,没让它掉下去。
活着。
“接着喊,”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发毛,清了一下嗓子才把话说利索,“告诉他们,正在想办法送吃的和氧气下去。让他们别动,省着力气。”
随后的事情,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山民们用最笨的办法...........绳子一根接一根,打死结,粗麻绳接细尼龙绳,尼龙绳接晾衣服的铁丝。
包裹也不讲究,矿泉水瓶用破布裹了防碰碎,压缩饼干塞进编织袋,再绑上手电筒。
一个人蹲在洞口放绳子,两个人在后面拽着,一寸一寸地往下送。
绳子消失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