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马会青也展现出了他惊人的“江湖能力”。
天还没亮,一辆挂着鱼腥味的冷链车就从山脚下的土路颠上来了。
车厢门一拉开,十几个氧气瓶码得整整齐齐,后面还跟着三个睡眼惺忪、明显被高价从被窝里捞出来的私人诊所医护。
马会青从驾驶室跳下来,裤腿上全是泥,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王主任,市里头炸锅了........”
“慢点说。”
“吴省长昨晚半夜发的火,说有救援人员失踪,让公安局全城搜。十有八九是冲咱们来的。”
王超贤看了一眼那辆印着“鲜活水产”的冷链车,差点没绷住。
“他们找不到这儿。”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没敢耽搁。
总工和韩立已经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山民,把氧气瓶的阀门拧开一条细细的缝,拿绳子拴好,一点一点往洞里坠。
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但那点微弱的氧气往下送,就是底下上百号人多撑一个钟头的底气。
忙到天快蒙蒙亮,王超贤抽了个空档,走到远离人群的一棵松树后头,掏出手机。
苏蔚来的号码,他拨得很快。
“蔚来,是我。”
“你到底跑哪去了?一整夜没消息,我这边..........”
“听我说.....”
“我现在念一段东西给你,你逐字记。记完之后,用你自己的路子,做成一篇新闻通稿。不署名,不挂消息源。明天早上..........不,今天早上,想办法让它出现在国内几家最大的门户网站首页。”
苏蔚来没追问,拿起了笔。
他念的是一段纪实..........“8·12”矿难之后,一支民间自发组织的救援力量,如何在官方救援陷入僵局时,凭借老矿工留下的线索,独自进山,最终在废弃的通风井口听到了来自地下的敲击声。
所有的事都是真的。
但出场的人全换了。
调查组不存在。
王超贤不存在。
省里派来的干部不存在。
只有一群朴素的、充满血性的“民间志愿者”。
苏蔚来记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这稿子一发出去,你清楚会怎么样。吴瑞年会疯。云州那帮人会把你嚼碎了咽下去。”
“我就是要他们疯。”
王超贤没看手机屏幕,他盯着东边的天际线。
山脊上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墨水洇在宣纸边缘那种扩散法。
“蔚来,你想。这个洞口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人守着,外加三十个拿了钱的山民。吴瑞年要是先我们一步晓得这地方,你猜他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没接话。
“他会封山。理由有的是..........地质不稳、防止次生灾害、未经批准的救援行为危及安全。然后这个洞口就不存在了。底下那些人,也就不存在了。”
风吹得松枝哗哗响,洞口那边传来山民们喊话的回音,模模糊糊的。
“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他们。”
王超贤说,“让全国人都晓得这个洞口在这儿。几千万双眼睛盯着,他就是想堵,也来不及了。”
苏蔚来在电话那边吐了一口长气。
“你这叫阳谋。”她说。
“对。他们拿程序堵我,我拿舆论堵他们。公平交易。”
“你清楚这一刀下去,你自己也会见血。”
“知道。”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往下接了。有些话不用讲完,两个人都懂。
苏蔚来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她在翻稿子,重新过一遍。
“我今晚能发。”她说,语气已经从女朋友切回了干活的状态,“不走报社,走网络。门户那边我有能说上话的人。但你得给我补一样东西。”
“什么?”
“照片。哪怕手机拍的也行。洞口、绳子、氧气瓶。要有画面感,不然编辑不敢推头条。”
王超贤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火把还没灭,山民们的剪影映在石壁上,倒真有几分悲壮的味道。
“半小时后发你邮箱。”
“好。”
苏蔚来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半拍:“王超贤,你小心。”
“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手指有点僵,不知道是山上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从这一刻开始,他把自己和苏蔚来一块儿推到了崖边上。
棋走到这一步,赢了是破局,输了是粉身碎骨,没有第三种结果。
但那洞穴深处传上来的三声敲击,“当——当——当——”,还在他耳朵里转。
一百多条命。
他没得选。
.............
第二天一早,海啸来了。
比王超贤预想的还猛。
《震惊!云州矿难现惊天逆转,民间救援队另辟蹊径发现生命通道!》
《官方救援陷入僵局,一支“被遗忘”的队伍带来希望!》
《谁在阻挠真相?云州“8·12”矿难背后疑云重重》
几大门户网站同一时间弹窗推送,标题黑体加粗,配图就是王超贤凌晨拿手机拍的那几张..........火光下的洞口、悬在半空的氧气瓶、绳索上凝结的水珠。
报道写得极其扎实,节奏也拿捏得死死的。先是场景还原,一支“民间自发组成的地质勘探队”如何根据退休老矿工遗留的手记,在官方救援之外独自进山搜索。然后是高潮,深夜的悬崖上,所有人屏住呼吸,三声来自地底的回响。
文章没点任何一个官员的名字。但每一个读完的人,脑子里都会蹦出同一个问题——
这么要命的线索,专业的救援指挥部怎么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评论区炸了。转发量以万为单位往上跳。各地媒体记者开始订飞往云州的机票。
....................
云州,抢险指挥部。
吴瑞年把报纸拍在桌上时,那张铺着井下巷道图的折叠桌晃了两晃。
帐篷里没人敢吱声。
“谁?”他扫了一圈,声音哑得犹如砂纸磨过铁皮,“谁捅出去的?”
没人接话。罗建华和市长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帐篷的褶子里去。他们这几天精心维护的叙事..........突发地质灾害、救援有力有序、领导靠前指挥..........被这篇报道撕了个稀烂。
“查!”吴瑞年一巴掌又拍下去,茶杯都跳起来了,“把这个什么狗屁‘民间救援队’给我揪出来,一个一个查身份!”
他的话还没落地,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就响了。
铃声在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瑞年看了一眼号码,整个人犹如被人从后脖颈子捏住了似的,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拿起听筒的手都在控制力度。
“书记。”
他的腰弯了下去。声音一瞬间变了个人。
“……是,看到了。”
”……是,我们在现场的工作有疏漏……我检讨。“
”……我马上去核实,请书记放心,坚决把救人放在第一位。“
省委一把手的电话。
搁下听筒的时候,吴瑞年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肉上。他在桌边站了几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备车。“
他转过身,盯着罗建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重。
”去那个什么‘老鹰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真有生命通道——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如果是造谣——就地拿人。“
罗建华答了一声”是”,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转身就往外跑着去调车。
浩浩荡荡一串车队,警车开道,沿着后山的土路碾过去,扬起的灰尘老远都看得见。
.............
而此刻的老鹰嘴上头,王超贤已经把所有能布的都布好了。
马会青连夜从县城搞来一批劣质工作服,胸口印着“江东民间地质勘探队”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三十来个山民套上这身行头,有的袖子长了一截,有的领子都是歪的,但好歹看着像那么回事。
王超贤自己换了件旧冲锋衣,韩立戴了顶沾着泥点子的安全帽,总工把他那个随身工具包往肩上一挎..........三个省城来的干部,往人堆里一站,勉强算是“技术顾问”的样子。
洞口的工作一直没停。氧气还在往下送,绳索上系着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也在一包一包地坠。木牌是韩立找了块烂门板,拿红漆刷的:“洞内缺氧,非专业人士禁止入内。”字写得不好看,但挺唬人。
远处传来引擎声的时候,王超贤正蹲在洞口边检查绳结。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下——车队像一条灰色的长虫,正顺着盘山路往上拱。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吴瑞年到得比他估计的快了十分钟。
一群人喘着粗气翻上最后那段陡坡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警戒线拉得规规矩矩,“民间勘探队”的人有的在搬物资,有的在洞口附近守着,一个个忙得很像那么回事。
吴瑞年站在坡顶,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算把气喘匀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穿着劣质工作服的山民,越过韩立和总工.................
落在了人群里那个穿旧冲锋衣的年轻人身上。
王超贤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对上了视线。
吴瑞年的脸绷了一下。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更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被人塞进去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