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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瑞年一步步走过来。
一个副省长，一个正科级的办公室副主任，就这么在悬崖边上面对面站着。
周围的山民、技术人员、还有几个刚赶到的记者，全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目光汇聚过来。
“王主任。”
吴瑞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王超贤的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无辜的表情。
“吴省长？您怎么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惊讶里带着三分受宠若惊。
“我们……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说这一带有异常，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有发现。我正准备向您汇报呢。”
说完，他甚至往旁边让了让，做出一副“您请先看”的姿态。
吴瑞年气得几乎要笑出来。
看看？接到群众举报？
你骗鬼呢。
但他发不了火。
因为王超贤现在是以“发现生命通道的功臣”的身份站在这里。而且，全国的媒体，都在看着。
而且不远处，已经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在往这边挪了。
他如果敢在这里对王超贤怎么样，明天他就会成为全国的公敌。
明天全国的标题就该是：《副省长当面斥责救人功臣，云州矿难疑点重重》。
他不傻。
“好。”
吴瑞年吸了口气，把那股邪火硬生生咽了下去，“好一个‘接到群众举报’。”
目光转向洞口：“里面什么情况？核实了没有？”
“核实了。”
回答的不是王超贤。
王超贤身后的安监局总工，适时地站了出来。他虽然也是调查组成员，但此刻，他的身份是“技术专家”。
“我们通过声音传导和便携式气体检测，初步判断洞穴下方与被困矿工所在区域连通。井下有幸存者，具体人数待确认，但从回声反馈和气体成分看，生命体征尚属稳定。”
老专家说话不紧不慢，用的全是技术术语，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
但在场没有人敢轻视这几句话。
这位老总工在江东省矿山安全领域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前是省安监局总工程师，连吴瑞年见了都得客气两分。
他说有人活着，那就是有人活着。
他的话，分量十足。
吴瑞年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接管这里，把“发现”的功劳，最大限度地转化为“救援”的功劳，来挽回自己和省政府的颜面。
他转过身，冲着罗建华的方向厉声喊了一句——
“罗建华！”
云州市委书记正缩在人群后面，被这一嗓子叫得一个哆嗦，赶紧小跑上前。
“立刻调集武警工程部队和最专业的矿山救援队，把这里封锁起来！马上制定空投和垂直打通方案！”
吴瑞年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手臂往悬崖下面一挥，“从现在开始，我亲自在这儿指挥。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见到第一个活着上来的人！”
这话一出，整个山头像被按下了启动键。
罗建华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嗓子都劈了。
身边的秘书、副市长、公安局的人，各自散开，跟炸了窝似的。不到半小时，山脚下已经能听见车队的鸣笛声，武警的军用卡车和大型工程车辆，排着队往山上开。
王超贤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
扛着专业设备的救援队员一拨接一拨地从他身边经过。
穿迷彩的、穿橙色工装的、戴白色安全帽的——跟潮水一样，涌向那个不起眼的洞口。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就这么看着。
人救得出来，他知道。
有了通风井的位置、有了国家级的救援装备、有了全国直播的压力，没有人敢再拖延。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把这个洞口，连同洞下面那一百多条命，全推到了聚光灯底下。
他把洞口，连同那一百多条人命，都推到了聚光灯下。这固然保护了他们。但同时，他也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敌人的视野里。
他，已经成了某些人必须要拔掉的眼中钉。
.............
救援的速度远超预期。
武警工程部队的专家到了以后，花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在“老鹰嘴”周边跑了一圈，用各种王超贤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探了个遍，最后在距离洞口西北方向二十多米的位置，打下了定位桩。
“从这里垂直打井，岩层条件最好，距离避险硐室最近。”
一台从邻省连夜拆解空运过来的大型救援钻机，在一天之内被拼装完毕，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救援方案就两条线：一边通过已经找到的通风井，继续往下面送氧气、送水、送压缩饼干，吊着幸存者的命。另一边用钻机从地面硬凿，打一个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生命井”，直通地下。
央视的直播车开上了山。
记者们扛着机器，蹲在钻井平台旁边，镜头二十四小时对着那个往岩石深处钻进去的钻头。全国的观众守在电视前面，看着屏幕右上角不断跳动的钻进深度数字，像盯着自己家人的心跳监护仪。
这种阵仗之下，谁也不敢慢半拍。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钻头穿透了最后一层岩石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从地底传上来的，不是空洞的回声，而是人声。
模糊的，嘶哑的，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声音。
特制的救生舱被放了下去。
第一个被吊上来的矿工，在井口出现的那一瞬间，整座山都沸了。
那人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但他活着。困在地底超过九十六个小时，他活着。
欢呼声、哭声、快门声响成一片。有人在鼓掌，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个年轻的武警战士背过身去擦眼睛。
吴瑞年站在钻井平台前面，面对着几十个话筒和镜头，发表了一段讲话。
他说了“生命至上”，说了“不惜一切代价”，感谢了参与救援的每一支队伍，感谢了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
说到那支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民间救援队”时，他顿了一下，用了一个很体面的说法：“他们是无名英雄，是政府救援力量的有益补充。”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把一场差点暴露他指挥部重大失误的危机，轻巧地翻了个面。现在它成了另一个故事——一个副省长亲临一线、力挽狂澜的故事。
而那个真正找到生命通道的人，连同他的名字、他的来路、他的动机，全被装进了“无名英雄”这个框里，体面地封了口。
王超贤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完了全程。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便服，混在工程人员和记者中间，跟个看热闹的路人没什么两样。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来找他。
官方救援力量全面接管以后，他就带着他那支临时拼凑的“勘探队”，悄没声息地撤了。
回去的路上，马会青一直憋着话，走出去老远才没忍住。
“王主任，咱们就这么把功劳全让出去了？”他压着声音，语气里头的不甘心遮都遮不住，“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您一手策划的。找线索是您，搜山是您，连往下送氧气都是咱们先干的——”
“功劳？”
王超贤没回头，还在走。
“我们跑云州来，不是争功劳的。”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响。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救人，只是第一步。人救上来了，第二步才刚开局。”
马会青跟在后面：“第二步是什么？”
王超贤没有立刻接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视线越过马会青的肩膀，穿过山坡上乱哄哄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被记者团团围住的人身上。
吴瑞年正在跟央视的主持人握手。罗建华站在旁边陪笑，西装领子被汗浸透了也顾不上。稍远一点的地方，锡矿集团总经理钱宏伟缩在一辆商务车旁边，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脸色跟纸糊的一样。
“追责。”
王超贤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马会青听得清清楚楚。
人是救上来了。
可事故是怎么出的？那本被人连夜撕掉两页的安全巡查记录、那笔过了集团账户就分流进上百家皮包公司的十二个亿、那个因为说了真话就被“病退”然后又“病故”的总工程师……
这些东西，还埋在泥底下。
救援成功的锣鼓声越响，这些东西就被压得越深。
再过几天，等舆论的热度退了，等全国人民的注意力被下一条新闻带走，吴瑞年和云州这帮人就会动手收场——拎出几个中层当替罪羊，出一份“设备老化叠加地质异常”的技术性结论，然后体体面面地把盖子重新焖上。
他不会让它发生。
当天晚上。
云州宾馆。
调查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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