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召集了全体成员开会。
门关上,窗帘拉严。
“各位,从明天开始,我们调查组的工作,进入第二阶段。”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第一阶段,我们的任务是救人,现在人救出来了。第二阶段,我们的任务,就是查清真相,向省委省政府,向全省人民,也向井下那一百多位劫后余生的矿工,做出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说完这句,他扫了一眼安监局的总工和国资委那位副处长。
这俩人刚来的时候什么德行,他记得清楚。
一个闭目养神不搭理人,一个满脸写着“谁爱干谁干”。
现在不一样了。
老鹰嘴上蹲了三天,一块儿淋雨,一块儿往洞里喊人,一块儿听到那三声敲击的时候红了眼眶,这种事经历过一回,人和人之间那层隔阂就薄了。
他们在等他说下一步。
“明天的调查,高调进行。”王超贤说。
韩立愣了一下:“怎么个高调?”
“正式约谈。罗建华、市长、钱宏伟,一个不落。同时对外公布举报电话和邮箱,欢迎知情人提供线索。”
他转头看赵雪梅:“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整理出来的那份皮包公司名单............”
赵雪梅推了推眼镜,已经隐约猜到了。
“上云州日报和云州电视台。全文刊登。刊登一则公告。公告的内容,就是把你之前梳理出的那上百家与锡矿集团有资金往来的皮包公司的名单,全部公布出去!要求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在三天之内,主动到调查组说明情况。逾期不到者,我们将提请公安和税务部门,进行全国协查。”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那种思考的安静,是被砸懵了的安静。
之前,王超贤还只是在暗中调查。现在,他是要直接把战火烧到明处,把所有的问题,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国资委的副处长第一个开口,嗓子有点紧:“王主任……这么搞,是不是太……”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等于是把云州市和吴省长,全推到对面去了。”
“他们什么时候站过我们这边?”王超贤反问。
副处长没接话。
“我们不推,他们就埋我们。”
王超贤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实际上也差不多。
“现在舆论在我们手里,省委那边也盯着。这个窗口不抓住,过两天风头一过,他们缓过劲来,我们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下一句。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调没变,但房间里的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一点,“我要把一个人,从暗处逼出来。”
“谁?”
“石长青。”
这个名字一出来,韩立的表情变了。、他知道这个人,知道这个人“死”了,也知道王超贤一直在找这个人。
“他既然愿意用‘死人’的方式给我们递东西,说明他想说话,但不敢。”王超贤把墓前那束花的事,简单讲了几句——没讲全部,只讲了够让在场的人理解逻辑的部分,“现在动静闹大了,全国都在看云州。他应该明白,这时候站出来,反而是最安全的。聚光灯底下,谁也不敢动他。”
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再反对。
........
第二天,王超贤的计划,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云州日报送到各单位的时候,整座城的空气都变了味。
头版,整整半个版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司名字。
旁边配着调查组的公告,措辞客客气气,但每一行字都带着不打算客气的意思。
那些名字:什么“鑫达商贸”、“云通物流”、“恒兴劳务”——搁在平时,一个比一个不起眼。
但云州官场和商界的人都清楚,这些壳子后头连着什么人。
电话开始响了。
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响到中午都没消停。
有打给律师的,有打给“朋友”的,有打给省城某个办公室的。
名单上的那些“老板”们,有的当天就跑了,有的窝在家里不敢出门,还有两个直接跑到调查组驻地门口,主动要求“汇报情况”。
云州市委大楼里更热闹。
罗建华把那份报纸从桌上抓起来,又摔到地上。
摔完觉得不解气,又一脚踩上去。
“他想干什么!”他冲着钱宏伟吼,声音在办公室里来回弹,“他是要把整个云州掀了是吧!”
钱宏伟站在办公桌对面,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他蹲下身把报纸捡起来,手指头微微发抖。
“罗书记……名单上有好几家,跟……上头有关系。”他没敢把话说完整,但意思到了。
罗建华不说话了。
他在办公室里转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走了五六圈,忽然停住。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吴省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罗建华,我就问你一句。这事儿,你还按得住按不住。按不住,我自己下来按。”
罗建华的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能!吴省长,我按得住!”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整个人像被人抽了根骨头,往椅子上一瘫。
他盯着地上那张被踩皱的报纸,眼神慢慢变了。不是愤怒了——愤怒是对付不了人的。是另一种东西,更冷,更硬。
“宏伟。”他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
“在。”
“有些事,不拿出点非常手段,是真不行了。”
钱宏伟站在那里,没动。他听出来了,罗建华接下来要说的话,和之前所有的对策都不一样。
罗建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挨得很近。罗建华的嘴几乎贴着钱宏伟的耳朵,声音压到了极限,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说了几句。
钱宏伟的脸一层层地白下去。
“书记……这……万一败露了……”
“做干净了,谁知道?”罗建华退后一步,看着他,“现在只有让他闭嘴,我们才有活路。所有人。”
..........
当天下午三点。云州宾馆二层会议室。
约谈正式开始。
会议室不大,条桌两侧各坐了五六个人。调查组这边,王超贤居中,韩立和赵雪梅分坐两侧,安监局总工和国资委副处长靠外。对面坐着罗建华和钱宏伟,旁边跟了两个秘书模样的人,全程没开过口。
暖气烧得很足,但钱宏伟一直在擦手心的汗。
和前几天那种阴阳怪气的太极完全不一样了。今天的罗建华,一进门就换了一副面孔——姿态放得极低,表情拿捏得刚好,既沉痛又诚恳,像个刚从反思室出来的中层干部。
“王主任,各位领导,我先做个检讨。”
他甚至没等王超贤先开口。
“这次事故暴露出来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安全生产管理上有严重漏洞,我作为市委书记,第一责任人,不可推卸。”
钱宏伟紧跟着接话,语速比罗建华更快,像是怕晚了一秒就来不及了:“集团管理确实混乱,安全意识淡薄,这些年片面追产值、赶指标,把安全投入给落下了。至于报纸上公布的那些公司……”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们承认,存在一些不规范的资金往来。主要是为了规避当时一些财务政策上的限制,走了弯路。我们愿意全面配合调查,补缴该补的税款,承担一切该承担的责任。”
这套话说得挺流利。每句都踩着点,认错认得不轻不重,把事往“历史局限”和“财务技术问题”上引,把人的成分淡化,把主观故意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