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把所有的责任,都大包大揽地扛了下来。
但他们谈的,全都是“管理”和“程序”上的问题,对于背后是否涉及贪腐和利益输送,则闭口不谈。
他们这是想用“态度良好”的软刀子,来挡住王超贤的“深挖”。
想用一堆无关痛痒的“管理责任”,来换取对核心问题的豁免。
王超贤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忏悔”,没有打断。
等到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罗书记,钱总,我听说,锡矿的前总工程师石长青,两年前因病去世了。是吗?”
这个问题一出,罗建华和钱宏伟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是。”罗建华点头道,“石总工是我们云州一位非常优秀的技术专家,他的去世,是我们的一大损失。”
“那我想请问他得的是什么病?在哪家医院去世的?他的死亡证明,在哪?”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罗建华没想到,王超贤会突然问起这个。
关于石长青“死亡”的所有档案,他们早就处理得天衣无缝。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超贤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追问这些细节。
“这个……时间久了,我需要回去查一下档案。”罗建华含糊地回答。
“不用查了。”王超贤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扔在桌子上,
“这是我们从省卫生厅调来的、云州市近三年的所有人口死亡医学证明的电子档案。里面,没有石长青的名字。”
他又扔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从省公安厅户籍管理系统调来的数据。石长青的户籍,至今没有注销。”他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罗建华和钱宏伟,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一个没有死亡证明、户籍也还在的人,你们却告诉我,他两年前就‘病故’了。罗书记,钱总,你们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罗建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完了。
他精心布置的一切,被轻而易举地捅破了。
王超贤没有再看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楼下,云州宾馆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看到报纸公告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被拖欠工资的矿工,被挪用养老金的退休职工,还有那些被皮包公司欺骗的供应商。
他们举着各种各样的横幅,高喊着“还我血汗钱”的口号。
人群中,还有数十家媒体的记者,他们手里的“长枪短炮”,正对着宾馆的门口,也对着楼上这间小小的会议室。
王超贤指着楼下的人群,对屋里那几个早已魂不守舍的云州官员说:“你们听,这,就是民意。你们看,那,就是舆论。今天,你们不说清楚石长青的下落,不把那12亿的黑洞给我填上。我相信,外面这些人,还有全国人民,是不会答应的。”
“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石长青,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了。
一个身影,在几名调查组成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面带病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而执拗。
他一出现,钱宏伟如见鬼魅,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他,声音都变了调:“石……石长青?!你……你不是已经……”
没错。
来人,正是那个已经被“死亡”了两年的,云州锡矿前总工程师,石长青。
他没有理会钱宏伟。
他径直走到王超贤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主任,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站出来说话的机会。”
王超贤扶住了他:“石总工,该说谢谢的,是我。是我们整个调查组,是井下那一百多位兄弟,也是云州这座城市。”
他拉着石长青,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对那些已经吓傻了的云州官员说:“各位,现在,让我们来听一听,一个‘死人’的证词。”
石长青的出现,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彻底摧毁了罗建华和钱宏伟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石长青站在会议桌前,他比两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出,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怕人。
钱宏伟瘫在椅子上,嘴唇不停地哆嗦,宛如中风。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半个屁股卡在椅面边缘,进退不得。
罗建华倒是稳住了。
他毕竟是市委书记,见过的大风大浪不比谁少。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很快恢复了表情控制,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泄露出内心的紧张。
“石总工……”
罗建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故人重逢的亲切,“你还……活着,太好了。当初矿上通知我说你病逝了,我还专门让办公室去慰问了你家属。这两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试图抢占主动权。
把自己包装成“不知情”的一方,把责任推向“矿上”。
石长青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如冬天矿井里淌出来的水。
“罗书记,你让你秘书送到我家里的那个花篮,我收到了。花篮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石总工安心休养,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贡献。’”
他顿了一下。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家属在省城过得不错,希望总工也多替家人想想。’”
罗建华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而石长青把这句话当着调查组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就等于把罗建华钉死在了“知情并参与”的铁板上。
“石总工,你不要……不要断章取义!”罗建华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微微发抖,“我那是关心你!你身体不好,我当然要劝你多休息!你这么理解,你这是……你这是污蔑一个市委书记!”
他转向王超贤:“王主任,石长青已经离开锡矿两年了,他现在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旁证。一个被组织处理过的人,满腹怨气来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你们调查组不能偏听偏信!”
王超贤没有立即回话。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赵雪梅,赵雪梅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罗书记,您先别急。石总工来这里,不是跟您叙旧的。他带了东西。”
石长青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用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慢慢打开,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和一摞用塑料袋封好的文件。
“这是我在锡矿工作十八年间,所有关于安全隐患的巡查记录、上报文件和批复..........准确说,是‘不予批复’的文件原件。”石长青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宛如摆放供品。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这是1996年,我第一次发现3号采区地下水系异常的报告。当时我要求停产检修,做全面的水文勘探。集团安全副总经理批了个‘缓办’。我追着问了三次,最后得到的答复是..........‘不要影响完成年度生产指标’。”
他又拿起另一份:“这是1999年的。我发现3号采区的巷道,和旁边那个早就被标注为废弃的小煤矿之间的岩柱,厚度已经不足安全标准的三分之一。我连夜写了紧急报告,要求立即封闭3号采区,同时拨款加固。这份报告,先后送到了集团总经理办公会、省国资委企业管理处、省安监局矿山安全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最后一页盖着公章的批复上。
“省国资委的批复是:‘建议企业自行筹措资金解决’。省安监局的批复是:‘请企业落实主体责任’。集团的总经理办公会记录上写的是:‘石总工的意见已知悉,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石长青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悲愤,“一‘容’就‘容’了三年。直到我被病退的那一天,这件事都还在‘容后再议’。”
他把所有的文件推到王超贤面前。
“王主任,这些东西,我在地底下藏了两年。我知道他们在找这些,所以我把原件做了三份备份,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今天我带来的,只是其中一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安监局的总工拿起那些技术报告,一页页地翻看,手在发抖。作为同行,他太清楚这些文件意味着什么。
“这是系统性的、持续性的安全渎职。”老总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声音嘶哑,“从1996年到2000年,四年。四年里,每一次上报,都被挡了回来。如果当年哪怕有一次被认真对待,今天这场事故,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转头看着钱宏伟,目光里全是愤怒和鄙夷:“你清不清楚,死了多少人?”
钱宏伟缩在椅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褶皱。
王超贤拿起石长青带来的文件,仔细翻看了一遍。每一份文件上的印章、签名、日期,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事后伪造的材料,纸张的老化程度、墨迹的褪色痕迹,甚至文件夹上的锈渍,都在证明它们的真实性。
这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石总工,最后一个问题。两年前,是谁逼你‘死’的?”
石长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不是一个人。是钱宏伟出面,告诉我组织上已经决定让我‘病退’。如果我走得安静,我妹妹在棚户区的房子会给她解决,我儿子在省城的工作不会受影响。如果我不走……”
他没有说完。
“后来呢?”王超贤追问。
“后来,退了之后不到两个月,有人来我家里‘拜访’,说是矿上的老同事。聊了一会儿天,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他说,石总工,人活着就好。但如果活着让太多人不踏实,那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