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低头,视线落在桌上那份泛黄的旧文件上。
这是刚才安监局老周悄悄递给他的,1999年省安监局关于石长青那份报告的内部处理记录。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脆。
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当年矿山安全处收到报告,拟的意见是“建议立即组织专家组赴云州实地勘察”。
处长签了字,报到分管副局长案头。
结果呢?
副局长只在旁边画了个圈,批了四个字:“先缓一缓。”
先缓一缓。
跟云州锡矿集团那句“容后再议”,简直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王超贤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视线扫过分管副局长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时,他顿了一下。
签名右下角,有一串极淡的铅笔印。
如果不凑近看,还以为是纸上的污渍。
他眯起眼,借着台灯的光仔细辨认。
是一串数字。
准确地说,是一个电话号码的后四位。
这把戏在机关里不新鲜。
领导在电话里口头交代了什么不方便落纸面的指示,底下办事的人怕将来背锅,就会在文件角落偷偷记下电话号码留个底。
真出了事,这就是保命的符。
后四位:6688。
王超贤盯着这四个数字,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摸出手机,调出苏蔚来的号码,飞快地按下一行字:“查个人。1999年前后,省政府哪位领导的办公电话尾号是6688。用你自己的路子,千万别惊动人。”
发送成功。
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上窗帘。
玻璃窗外,云州的夜空被救援现场的探照灯打得惨白。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重型钻机日夜不停的轰鸣。
明天这天,怕是要变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王超贤还在半睡半醒间,门板就被敲得震天响。
“王主任!王主任!”唐莉在门外喊,声音里透着少见的慌乱。
王超贤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拉开门。
“省里电话,罗主任亲自打的。”
罗启明?
王超贤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半。
一个省发改委主任,大清早六点半打电话,总不会是来问候他昨晚睡得好不好的。
他拿过手机,贴到耳边:“罗主任。”
“超贤啊。昨天你约谈罗建华和钱宏伟的事,我知道了。”
传得真够快的。
王超贤在心里冷笑。
从昨晚约谈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二个小时。
老周给安监局长打了电话,国资委那边也通了气。
这两位厅长连夜把情况捅给分管领导,再正常不过。
而分管安全生产的,正是吴瑞年。
换句话说,石长青没死、手里还捏着铁证的事,吴瑞年现在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至于罗启明大清早打这个电话,估计也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罗主任,具体情况我正在整理,回头给您交份详细报告。”
“报告不急......”
罗启明打断他,停顿了两秒才接着说,“超贤,我给你透个底。今天上午九点,省政府要开个紧急协调会,专门针对‘8·12’事故。周省长和吴副省长都在。你这个联合调查组组长,得亲自到场汇报。”
“协调会?”
王超贤皱了下眉,“谁提议的?”
“吴副省长。”
王超贤没接话。
吴瑞年主动攒局,还指名道姓让他去汇报?
这是要摆鸿门宴当面办他。
体制内开会,门道多得很。
谁提议的,谁就定了调子。
吴瑞年占了先手,到了会上,随便扣几顶“调查组越权”、“不讲程序”、“干扰大局”的帽子,就能当着周正国的面,把他王超贤按在地上摩擦。
最要命的是,周正国也在。
这事儿已经变味了。
吴瑞年这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周正国去的。
他王超贤,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挨枪子的卒子。
“明白了,罗主任。”
王超贤看了眼窗外,“走高速的话,我现在出发……”
“不用走高速了。”
罗启明叹了口气,“吴副省长那边安排了直升机。半小时后,军用直升机直接到云州接你。”
直升机?
王超贤挂了电话,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吴瑞年这手玩得够绝。
名义上是“特事特办”,实际上就是抓人。
半个小时,连个喘气的功夫都不给,直接把他从云州连根拔起,扔进省城的会场里。
根本不给他留布置后手的时间。
只有半小时。
王超贤转身推开门,把唐莉叫进屋。
“时间紧,你现在去办件事。石长青昨晚交出来的那些原件,立刻去复印三份。”
他语速极快。
“原件锁保险柜。一份复印件给赵雪梅,让她贴身收着。另一份,马上联系马会青,让他找条干净的路子,把东西送出云州。”
唐莉被这阵仗搞得有些发蒙:“送……送去哪?”
“省委组织部,陈建国部长。”
王超贤盯着她,“告诉马会青,无论用什么办法,这东西只能交到陈部长本人手里,中间不许过第二双眼。”
陈建国,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这位在省里向来是个不怎么掺和派系的中立派。
把这把火烧到组织部去,就是给这批铁证上个双保险。
今天会上吴瑞年要是真翻了脸,想派人把文件强行截走,也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去组织部要东西。
安排完唐莉,王超贤拨通了苏蔚来的电话。
“蔚来,没吵醒你吧?”
“没,怎么了?”苏蔚来声音清醒,显然已经起了。
“今天上午九点,省里要开紧急协调会,吴瑞年挑的头。”王超贤没废话,“你帮我办件事。想办法把石长青没死、手上有证据的消息,透给苗部长。”
苗淑琴,省委宣传部部长,苏蔚来现在的顶头上司,也是她母亲多年的老闺蜜。
“在开会前透过去?”苏蔚来问。
“对,必须在九点前。”
王超贤顿了顿,“但手法要干净。不能让人查出来,这风是从我这边吹过去的。”
宣传口平时不管经济政法,但手里攥着全省的麦克风。
苗淑琴只要知道了这事,吴瑞年在会上就不敢把盖子捂得太死。
万一吴瑞年想来硬的,宣传部那边随时可能“不小心”漏点风声出去。
这就是架在吴瑞年脖子上的一把软刀子。
电话那头,苏蔚来只安静了两秒,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
“行,交给我。”她没多问半句,只轻声补了一句,“你……自己当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