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三件事,才是重头戏。
王超贤把韩立和安监局老总工按在云州,明面上继续盯救援。
暗地里,他把韩立拽到一边。
“今天抽个空,去后山那个护林员小屋摸一趟。石长青在那儿窝了两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纸片、本子、哪怕墙上画的道道,全拍下来。”
“还有,”他顿了顿,“石长青有个儿子叫石磊,在省城上班。你找找国土厅的关系,摸摸这小子的底,看看人安不安全。稍有不对劲,立刻报给我。”
韩立愣了一下,反应极快:“您怕他们动石磊?”
“老头是证人,儿子是线。现在老头在咱们手里,他们急眼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韩立没废话,重重点了下头。
半小时不到,动静来了。
一架墨绿色的军用直升机直接降在云州宾馆对面的空地上。
旋翼搅起狂风,把停车场的垃圾和灰尘卷得漫天乱飞。
王超贤拎着那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顶着风,猫腰钻进机舱。
包里沉甸甸的。
石长青给的文件原件,赵雪梅熬夜扒出来的资金流水报告,全在里面。
这是他今天上桌的筹码。
直升机拔地而起,云州市很快缩成了一块灰扑扑的豆腐块。
机舱里噪音大得震耳朵。
王超贤索性闭上眼,把待会儿要面对的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今天这场所谓的“协调会”,名义上谈救援、谈调查。扯淡。
说白了,就是周正国和吴瑞年这两位副省长,要公开亮刺刀了。
而他王超贤,就是周正国手里那把开路的刀。
吴瑞年绝对不会客气,肯定要拿他开刀。
怎么砍?无非就那三板斧。
第一,越权。你一个正科级的小主任,谁给你的胆子去搜山?绕过现场指挥部自己搞救援,应急管理程序被你吃了吗?
第二,泄密。消息捅给媒体,搞得全国舆论炸锅,省委省政府的脸往哪搁?政治纪律还要不要了?
第三,扩大化。皮包公司名单一登报,外面群众拉横幅,还敢把市委书记按在椅子上约谈。这是查事故还是搞运动?
这三顶大帽子,随便哪一顶砸实了,他王超贤的政治生命就算交代了。
要想破局,光辩护没用。
关键得把水搅浑,再把焦点拉回来。别扯什么“调查组违不违规”,就看“事故背后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只要这把火烧到核心问题上,吴瑞年这个“审判官”,就得立马变成“嫌疑人”。
直升机在省城机场落地。
一辆省政府牌照的黑色奥迪早早停在旁边。王超贤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转头,旁边还坐着个人。
陈建,周正国的秘书。
“陈处。”王超贤点点头。
陈建没客套,直接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省长给的。”
王超贤接过来,没急着拆,而是看着陈建:“领导有什么交代?”
陈建推了推眼镜,字斟句酌:“省长说,今天的会,实事求是地汇报。该怎么说怎么说。但有一条,注意分寸,不要攻击任何人。”
不要攻击任何人。
这话嚼头太大了。
周正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只管往桌上摆证据,得罪人的事,我来干。
别傻乎乎地去给吴瑞年当活靶子。
“明白了。”王超贤应了一声,撕开信封。
里面就薄薄的一张纸。是省委办公厅昨天下午拟的一份文件草稿复印件。
扫了一眼标题:《关于调整“8·12”云州锡矿特大透水事故应急处置工作领导体制的请示》。
看完前两行,王超贤眼皮猛地一跳。
这请示够狠。核心意思就一个:事故查出大问题了,可能涉嫌渎职犯罪,现在的指挥部和调查组干脆合并,由省委常委会直接接管,成立“省委8·12事故调查处理领导小组”。
说白了,就是要夺权。从吴瑞年手里,把事故的主导权硬生生剥出来,交还省委。
这请示肯定还没正式往上报。周正国让陈建拿给他看,底牌亮得很透:这是最后一步死棋。但能不能下出这步棋,全看今天协调会的风向。
王超贤要是在会上能把证据砸实,把“系统性腐败渎职”的盖子掀开,这请示就能名正言顺地递到一把手案头。
要是他今天被吴瑞年用“越权”、“违规”的棍子打趴下,那这张纸,就只能永远躺在碎纸机里。
王超贤把纸按原样折好,塞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袋。
“陈处,替我谢过省长。”
陈建点了下头,转头看向窗外,不再出声。
车子平稳驶入省政府大院。
第一会议室。
地方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橡木桌,顶多坐十五六个人。
但今天这屋子里的气压,比外面台风天还低。
王超贤推门进去时,人已经到了大半。
长桌主位空着。那是省长的位置。
人来不来另说,椅子必须留着,这是规矩。
主位左手第一位,吴瑞年。
深灰色夹克,脸色看着有些熬夜的暗沉,但那双眼睛盯人极狠。
他面前搁着个厚厚的文件夹,右手食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主位右手第一位,周正国已经落座。
跟吴瑞年那种随时要吃人的状态不同,周正国今天出奇地静。金丝眼镜,面前干干净净,就一个黑皮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张纸都没带。
这副“空手上阵”的架势,本身就是个态度。
他不打算先开口。他在等,等王超贤把弹药一发发递到他手里。
桌子两边,省安监局局长、国资委主任、监察厅副厅长,还有发改委主任罗启明,一字排开。
个个板着脸,连咳嗽一声都恨不得先看看左右。
王超贤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桌尾靠门的最末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