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问的是你刚才这三个问题。”
吴瑞年敲了敲桌面,把话题硬拽了回来。
“不要扯远的,正面回答。”
王超贤暗自咬了咬牙。
这位吴副省长,到底是老江湖,根本不吃转移视线那一套。
他点点头:“行,那我挨个汇报。”
“第一条,关于‘未经许可进后山’。吴省长,周省长成立调查组时交代得很清楚,我们的任务是查深层次原因。我们去后山,不是抢着去‘救援’,是顺着线索去实地勘察。结果呢?结果就是这次勘察摸到了官方没发现的通风井,救了87条人命。”
王超贤停了一下,目光迎上吴瑞年。
“如果这叫‘越权’,那我斗胆问一句。指挥部在黄金72小时里,派人搜过后山吗?摸排过3号采区有秘密避险硐室这个情况吗?要是早掌握了,为什么不动?”
这几个反问,吴瑞年的脸色铁青。
指挥部搜过后山吗?
当然没有。
钱宏伟那帮人一开始就把废弃矿井连通的事捂得死死的。
吴瑞年这个总指挥,要么是真被下面人糊弄了,要么就是压根没想深究。
不管是哪种,这盖子一旦掀开,里子面子都不好看。
没等吴瑞年发作,王超贤接着往下说。
“第二条,泄密给媒体。吴省长,这事儿得讲证据。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那篇报道是我们调查组捅出去的。报道里写的‘民间救援队’,现场确实有这么一拨人。至于记者是怎么挖到线索的,那是人家的本事,这总不能也算在调查组头上吧?”
这话说得滑不留手。他确实没用调查组的名义发半个字。苏蔚来那条线是单线操作,只要吴瑞年没本事顺藤摸瓜查到省委宣传口,这事儿就死无对证。
“至于第三条,公布企业信息引发群众聚集。”
王超贤换了个坐姿,身子微微前倾。防守结束了,该反击了。
“吴省长,那名单上的一百多家公司,五年时间,从云州锡矿抽走了12个亿。12个亿啊。这些钱去哪了?有的变成了省城的别墅,有的飞到了国外的账户。可矿上呢?安全设备十年没换个螺丝钉,矿工工资拖着,退休职工的养老金被掏空。”
他不躲不闪,直直看过去。
“宾馆门口那些人,真不是我‘引发’出来的。他们是被那12亿的窟窿硬生生逼出来的。今天不发这名单,不给个说法,明天他们堵的可能就不是云州宾馆了。没准,就该来省政府大院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吴瑞年死死盯着桌上的文件,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没吭声。
这小子,句句不提他吴瑞年,却句句都在刨他脚底下的土。
十几秒的冷场。
最后是周正国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接了过去。
“超贤同志说的情况,我都听明白了。”
他摘下金丝眼镜,拿布慢条斯理地擦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食堂聊今天的菜色,“瑞年省长提的这三个问题,确实关键。我看这样吧,程序上到底有没有毛病,回头让办公厅去复盘。眼下火烧眉毛的,还是得把事故的根子挖出来,死者家属看着呢,全省老百姓也看着呢。”
他重新戴上眼镜,偏头看向省政府秘书长:“秘书长,辛苦你一下。调查组交上来的这些材料,你整理个清样,给省长送过去。还有,刚才超贤同志提议的‘移交省纪委’,我看可行。这事儿牵扯到好几个厅局的历史旧账,让调查组自己定性,分量不够。还是请纪委的同志来查,名正言顺嘛。这个建议,你也一并向省长做个专题汇报。”
话音一落,在座的几位厅局长互相对了个眼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周正国这番话,软绵绵的,没跟吴瑞年红半句脸,甚至还顺着肯定了“程序问题很重要”。
但手底下的动作,可是一点没客气。
一句话,就把案子从吴瑞年分管的安监、国资口,直接踢给了省纪委。
又一句话,借着秘书长的手,把石长青那些要命的文件,原封不动地递到了省长案头。
全程没替王超贤辩护半个字,却把皮球稳稳当当地传到了最高层。
吴瑞年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正国省长考虑得周到。”吴瑞年点点头,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意,显得颇为大度,“程序的事,咱们往后放放。不过,关于调查组接下来的工作,我看今天得定个调子。”
他转头看向王超贤,目光幽深。
“王主任啊,你们调查组的人,大多是从安监、国资这些口子抽调的精兵强将。眼下救援基本收尾了,各厅局家里也一堆事儿等着办。我提个建议,调查组是不是可以适当‘瘦瘦身’?让抽调的同志先回原单位干活。调查组这边呢,留个核心班子,把资料理一理,报告写一写。至于深度调查,既然刚才都说好了交给纪委,那就等纪委接手了,再统一安排嘛。”
这一手,不可谓不毒。
表面上是“顺水推舟”同意移交纪委,反手就要把安监局老总工和国资委副处长这两个核心骨干给撤走。
一个懂技术,一个懂账本。
把这俩人抽走,王超贤手底下就只剩几个搞文字材料的,相当于直接缴了械。
而且这理由找得光明正大——“关心各厅局本职工作”,谁敢说个不字?
王超贤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想张嘴争取,身旁的周正国却先开口了。
“瑞年省长这个提议,我原则上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