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省政府东楼。
这地方平时冷清得很,偶尔接待几个退下来的老同志,或者领导要找人单独谈话,才会开一回门。
二楼最里头那间茶室。
王超贤推门进去,周正国已经坐在里面了。
没穿西装,就一件灰色薄毛衣,袖子往上推了半截,正低着头摆弄面前一套紫砂壶。开水冲下去,茶香裹着白雾往上蹿。
陈建把人领到门口,自己没进来,反手一带,门合上了。
走廊声响瞬间隔绝。
王超贤站在桌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周省长。”
“坐。”
周正国头没怎么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超贤拉开椅子落座,规矩搭在膝盖上。
“尝尝。”周正国把一只杯子朝他那边推了推。
王超贤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
“有点涩。”
周正国“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泡茶这事,看着简单,最讲究火候。水温高了,出味太快,苦涩全跑出来。火候不到呢,又寡淡。”他说着,把壶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人也一样。事做得太急,步子迈得太大,嘴里头留的,全是涩味。”
这话什么意思,还用琢磨吗。
王超贤盯着杯子里打转的茶叶,没接茬。
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从头到尾得由周正国来带。他就一个角色——听。
“《政务参考》上那篇文章,看了?”周正国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昨天食堂吃的什么。
“看了。”
“什么想法?”
王超贤抬起头来。
“那篇文章是冲我来的。”他没绕弯子,“说我越级上报,破坏指挥体系。”
周正国笑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嘴角动了动。
“那你自己觉得呢?破坏了没有?”
王超贤吸了口气。这口气吸得慢,吐得也慢。
“从程序上讲,我确实跳过了领导小组,把材料直接送到了纪委。”
停了一拍。
“这是犯忌。我认。”
“为什么这么做?”
周正国把杯子搁回桌上,手指没离开杯沿,眼睛却抬起来了,正正地看着他。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那份材料递给我,我自然有办法让纪委名正言顺地接手。你为什么要替我做主?”
这句话才是今天的命门。
王超贤心里很明白,这个节骨眼上,掩饰没用,辩解更没用。周正国要听的,就是一句不掺水的实话。
“因为来不及了。”
他说:“吴省长在协调会上提出限制调查组行动,办公厅紧跟着就发了备案通知。如果我按正常流程把材料递到您这里,就得在省委内部走一遍流转。这个过程中间,以吴省长的人脉和手腕,他完全来得及提前得到消息。邱国安那边该烧的烧,该断的断,所有尾巴一夜之间就能剪干净。”
他停了一下,看了周正国一眼。
周正国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就那么坐着。
王超贤接着往下说:“还有一件事。石长青的儿子在省城被人骑摩托车撞了。不是意外,是故意的。撞完人没跑,停下来辨认了他的脸,才走。这是明摆着的警告——对方已经准备用非常手段了。我要是不抢在他们前面,把最要紧的证据直接塞进纪委的口袋里,下一步被动的就不只是调查组。”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这份材料是由您出面转过去的,万一中间走漏消息,对方把事情往上闹,您在这个位置上,反而不好说话。”
周正国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搁在腹前,从头到尾听完了。
然后他开口。声调不高,甚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那种轻,听着不舒服。
“你刚才说了两条。第一条,是为了案子。第二条,是为了我。”
他看着王超贤。
“你觉得你想得挺全?”
王超贤胸口往下沉了沉。
“官场上,下面的人替上头挡枪,历来是讨巧的事。可你漏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周正国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不重,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枪,领导让你挡了吗?”
王超贤没吱声。
“你把东西直接给张振华,看着是把风险全兜到了自己头上。但你想没想过,在省委其他人眼里,你王超贤就是我周正国的人。你干的事,他们天然就往我身上挂。最后外头怎么说?说我周正国手段毒辣,连基本的组织程序都不顾,暗地里拿纪委当刀使,打击异己。”
这几句话落下来,跟兜头浇了盆凉水一样。
王超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的,始终是云州那一隅的输赢。而周正国看的,是整个省委班子的盘面。
那个盘面上,规矩和平衡,排在真相前头。
“你以为自己在破局。”周正国的眼睛没挪开过,“实际上,你把我也拽进了一个很难跟人解释清楚的坑里。”
王超贤额头上开始冒汗。细密的一层,他没去擦,就那么顶着,腰板反倒坐得更直了些。
“周省长,是我欠考虑。这个责任,我来扛。”
“你扛?”周正国反问,“拿什么扛?写份检讨?还是把你从调查组撤下来,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搁。
“吴瑞年现在正愁逮不着你的把柄。你信不信,只要我今天松一句口,明天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立案通知上。”
王超贤牙关咬了一下。
他信。
这一点他不用想就信。
以吴瑞年那套路数,把一桩工作程序上的事放大成政治定性,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我?”
话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他索性把窗户纸捅了。
周正国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仰脖子喝干净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会做。”
王超贤愣在那里。
“省委昨天开了个碰头会。”
周正国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就像刚才那通敲打从没发生过一样。
“云州的情况越搅越深,各方面都需要统筹。省委的意见是,成立一个‘云州市8·12特大矿难善后工作委员会’。吴瑞年亲自当主任,罗建华任常务副主任。省里各厅局都要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