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把整个云州的局面,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吴瑞年手上。
“那……联合调查组呢?”
“牌子留着。工作重点转去搞灾区重建的数据评估。涉及人员责任、资金流向的,全归纪委。至于调查组原来抽调的人,各厅局按需撤回。”
他抬眼看向王超贤:“也就是说,从明天起,你手里没兵,没权,连过问案子的资格都没了。”
王超贤听懂了。
周正国没撤他的职,但把他手里的刀枪全卸了。
这等于是把他光着膀子扔进了斗兽场,外带还把铁门给焊死了。
“想明白了吗?”周正国问。
“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吧。”
周正国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云州水深,你现在这处境,不好过。要是觉得实在待不下去,随时回辛来。陆建章那边正好缺人手。”
这是给了条退路。只要王超贤点个头,离开云州这滩浑水,麻烦就算揭过。
他还是那个前途大好的发改局局长,周正国也还是他的大靠山。
王超贤跟着站了起来。
“谢谢周省长。但我手里还有点事没做完。暂时,不想回辛来。”
周正国看着他,没出声。
半晌,轻轻挥了挥手。
王超贤转身出门。
门刚合上没多会儿,秘书陈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门进了茶室。
“省长,人走了。”陈建边说边利索地收拾桌上的茶具。
周正国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
“这小子,骨头倒是硬。”
陈建忍不住接了一句:“您把他的底牌全抽干净了,他拿什么去跟吴省长斗?这要是真折在里面,咱们这大半年的培养不就搭进去了?”
周正国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一块铁,光烧红了没用,得扔进冷水里淬一次火,才能成钢。”他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冷硬,“他现在毛病就出在太顺了。总觉得手里有线索,心里有冲劲,头上还顶着我这个靠山,就能把天捅个窟窿。不让他真真切切尝一次被彻底孤立的滋味,他永远学不会在夹缝里求生。”
陈建动作顿了顿:“那您的意思是……”
“随他去。”周正国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桌上的文件,“要是连吴瑞年这波反扑都扛不住,那他就只配回辛来老老实实写材料。”
他翻开文件,头也没抬:“你去,跟纪委的张振华递个话。就说云州那个‘善后委员会’挂牌了,纪委那头的压力要上来。让他把邱国安的嘴看紧点。”
王超贤回到云州时,天已经黑透。
脚刚迈进调查组驻地,他就察觉出不对劲。
走廊上乱糟糟的,地上堆了几个大纸箱。安监局的老总工正指挥着手下往箱子里塞资料。国资委的那个副处长戳在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看见王超贤,老总工手里的动作停了,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心:“王主任,回来了啊。”
王超贤扫了一眼地上的箱子:“怎么个情况?”
副处长抢着开了口,语气挺冲:“下午省里下的通知。那个什么善后工作委员会正式挂牌了。各厅局立马来了电话,说调查组集中办公阶段结束。局里要我和老总工明早必须回去报到,说是要开重要会议。”
会议有多重要?谁都清楚,这就是个拙劣的借口。
但在体制内,这种招数最管用。上级调你,你敢不回?不回就是不讲政治,没有组织纪律性。
老总工叹了口气,老脸皱巴巴的:“王主任,真对不住。案子查到这节骨眼上……我们心里也憋屈。但上面调令催得死,实在没法子。”
“不碍事,两位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去路上慢点开。”王超贤脸上一点火气都没有,平平静静地跟两人握了手。
推门进自己房间,唐莉和韩立正杵在沙发边上等他。茶几上扔着一份红头文件。
“王主任,下午云州市政府刚送来的。”唐莉把文件递过去,声音有点发颤。
王超贤接过来扫了一眼。
抬头挺唬人:《关于优化云州市矿难救援及善后办公资源的通知》。底下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中心思想就一句:为了支持重建,云州宾馆被善后委员会征用了。请原“联合调查组”剩下的人,明儿中午十二点前,麻溜搬到市郊的“交通局旧职工招待所”去办公。
这叫扫地出门。
那个旧职工招待所,王超贤来云州的第一天查地图时扫到过一眼。城乡结合部的废弃烂尾楼,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安保。
吴瑞年的手腕,比预想的还要毒辣。
“不光这事。”韩立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刚才市局来了俩人,把赵雪梅带走了。”
王超贤拿着文件的手一紧:“带走?用什么名义?”
“说协助调查。”韩立咬紧了后槽牙,“他们打的幌子是,在查邱国安家属经济问题时,发现赵雪梅之前调取的数据涉嫌‘违规泄露商业机密’,得去局里做个笔录。”
真是个好兜底的麻袋,什么都能往里装。
查机密是假,恐吓是真。把赵雪梅带走,就是在当面扇王超贤的耳光——看清楚了,你身边的人,我想捏死就捏死。
唐莉眼圈都红了,憋着气说:“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生吞活剥了啊。”
王超贤没接茬。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缝。
楼下,那两辆眼熟的无牌越野车又冒了出来。这次干脆不演了,大喇喇地横在宾馆大门正中央。大灯开着,直晃晃地射向大堂。
“王主任,怎么办?”韩立急了,“咱们要不要给省领导小组打个报告反映一下?”
反映?找谁反映?
周正国下午刚把门给焊死。现在云州这片天,姓吴,姓罗。
他王超贤这会儿就是个被卸了膀子的光杆司令。
王超贤松开窗帘,转过身。
“韩立,你跑一趟市局。”
“干什么?”
“就拿联合调查组的牌子,去问问他们,赵雪梅到底是犯了天条还是王法。原话带给他们——人今晚要是放不出来,我王超贤明早八点,搬把椅子去他们局长办公室门口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