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莉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王主任,您去哪?”
王超贤头也没回:“去掀桌子。”
正门肯定是出不去的。
这废弃招待所的后院有段矮墙,塌了半边,王超贤顺着墙根翻了出去。
外头是一大片城乡结合部,城中村的小巷子跟迷宫似的,私搭乱建的红砖房连成一片。
他在里头闷头绕了七八个弯,确认后头没人跟着,才钻出胡同,到了大马路上。
拦了辆夏利出租,他拉开车门钻进后座:“师傅,去市委大院,别走正门,绕后边那条街。”
八点五十,车在市委大院侧门外头停下。
王超贤没往前凑。今儿罗建华要接省媒专访,大院门口的阵仗不小。
几个穿夹克的壮汉杵在栅栏门边,眼神贼亮,挨个在过路人脸上扒拉。
这要是平时,王超贤直接就进去了,但现在他这身份,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拐进马路对面一家早点铺,在油腻腻的棚子底下找了个马扎坐下,喊老板要了碗热豆浆,端着碗,眼神隔着街溜达。
八点五十五。
一辆侧面印着“天府日报”的白色依维柯慢吞吞地开过来,奔着正门去了。
王超贤捏着碗边的手紧了紧。
车在道闸前停住。
保安拿着登记本凑上去。
副驾驶的门开了,苏蔚来踩着高跟鞋下了车。
一身米色的小西装,头发盘得利索,正低头掏证件跟保安比划。
后排门紧接着打开,一个穿摄影马甲的男人吭哧吭哧扛下一台大体积的摄像机。
就是现在。
王超贤撂下三块钱在桌上,站了起来。他得在苏蔚来和摄像师进大门前,找个由头挨过去。
可这满大街的人,加上门口那几个便衣,怎么自然地靠近?硬挤过去太扎眼。
正没辙的时候,市委大院的电子门忽然滑开了。
一辆黑色桑塔纳轰着油门蹿了出来。
按规矩,这种车出门得带一脚刹车,可这车跟疯了似的,不仅没减速,方向盘还打偏了,直挺挺地冲着采访车的车头扎过去。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怪叫。
桑塔纳的车头硬生生刹在离依维柯保险杠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一下,大院门口瞬间炸了锅。
保安、便衣哗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怎么开的车!不要命了!”有人扯着嗓子吼。
苏蔚来和摄像师也被吓了一跳,两人下意识往后躲,正好退到了大门旁边的石柱子后头,脱离了那些便衣的视线中心。
这就是上天给的破绽!!!!
王超贤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顺着两边凑热闹的街坊,快步挤过马路。
快擦肩的时候,苏蔚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头极轻微地偏了半寸。
两人在人堆里对了一眼。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超贤脚下故意一绊,顺着后面大爷挤过来看热闹的劲儿,半边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个摄像师胳膊上。
“哎哟!挤什么挤!对不住啊兄弟!”
他嘴里嚷嚷着道歉,右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摄像机侧面。
那是一台老款索尼机子,电池仓盖就在边上。手指一抠,“吧嗒”,盖子弹开。
夹在指缝里的那个包着U盘的薄塑料袋,顺势滑进了空隙里。
大拇指往回一带,盖子重新扣死。
从撞人到塞东西,统共没花上两秒。
“走路不看道啊你!”
摄像师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赶紧去扒拉自己的机器看磕坏没。
王超贤一边点头哈腰装孙子,一边顺着看热闹的人流退了出去,一转弯,混进了背街的小巷里。
九点整。
门口的闹剧被保安迅速平息,惹事的桑塔纳被开到了一边。
苏蔚来理了理衣领,带着摄像师走进了市委大院。
十分钟后,王超贤上了一趟开往市郊的破公交车。
找了个靠后的空座坐下,他这才发现,里头的衬衫已经全湿透了,粘在背上凉飕飕的。刚才撞人那一哆嗦,可比在省政府会议室里跟吴瑞年打擂台刺激多了。
东西算是送出去了。
接下来,全指望张振华接得住。
可王超贤算漏了一点。
市委大院三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厚重的隔音玻璃窗半开着一道缝。
市委书记罗建华背着手站在窗帘后头,居高临下地看完了大门口的这场热闹。
秘书缩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连喘气都压着声。
“看准了?”罗建华没回头。
“看准了,书记。戴鸭舌帽那个就是王超贤。他跟那个省里的记者碰了一下。”秘书赶紧汇报。
罗建华笑了。
笑声是一种不出所料的嘲弄。
“这小子,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吴省长看人是准,对付这种刺头,你就不能给他透半点气。”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指关节叩了叩桌面。
“现在,马上给省里发个紧急专报。名头想好点——就说原联合调查组负责人王超贤,在市委大院门口,涉嫌向媒体私相授受,泄露矿难敏感线索,严重干扰云州市善后维稳大局。”
秘书愣了一下:“那……省台这边的专访,还接着做吗?”
“做啊,怎么不做?”
罗建华把脖子上的领带松了半寸,显得挺放松。
“人家远道而来帮忙宣传,市委当然得好好配合。不过嘛……等采访完,他们这趟带过来的机器、带子,离开云州地界之前,必须全部扣下检查。连张纸片都不许带出去。”
放下茶杯,罗建华的手按在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上。
外头,公交车正晃晃悠悠地往郊区开。
王超贤闭着眼靠在玻璃上,正盘算着回招待所怎么稳住局面。他压根不知道,市委大院里这口锅,已经盖下来了。
省纪委点名留置邱国安的那个秘密点。
审查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
一室主任顾培元坐在桌子后头,盯着对面椅子上那个一言不发、眼皮耷拉着的男人。
邱国安这老狐狸,抗压能力远比想象的强,进来这么久,愣是一句有用的话没吐。
就在这干耗的当口,门突然被敲响,声音有点急。
“进。”
一个办案人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劲。他几步绕过桌子,凑到顾培元耳边嘀咕了几句。
顾培元捏着笔的手一顿。
“准吗?”
“云州市公安局刚出的通报,已经在内部系统里挂上了。”
顾培元把笔往本子上一扔,站起身,没再多看邱国安一眼,推门出去了。
外头走廊上,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正背着手站着,脸板得像块生铁。
“张书记,出事了。”
顾培元凑上去压低声音,“云州那边动手了。直接把王超贤给控制了,用的名头是‘涉嫌非法窃取并泄露国家机密’。连带着省委宣传部派下去的记者苏蔚来,人带机器,全被扣在市委招待所,哪都不让去。”
张振华脖子猛地一转,盯着顾培元。
“谁签的字?”
“云州市委书记罗建华亲自签的。”顾培元咽了口唾沫,“省政府那边……吴省长估计是默许了。”
走廊里瞬间没了动静,只有尽头排风扇的嗡嗡声。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太绝了。连省媒的人都敢扣,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擦边球了,这是拿着权力在云州圈地称王,公然把省纪委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走。”张振华只吐出一个字,抬腿就往楼梯口走。
“去哪?”顾培元愣了一下。
“去省委大院。找沈怀民书记。”张振华脚步没停,头也不回。他平时极少越级汇报,但这回不一样了。
他那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难得地透出一股子狠劲。
“云州这天,既然他们想盖着,那就直接捅个大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