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没回头,冷不丁问了句。
“建章那边,最近怎么样?”
陈建稍稍一怔。
云州那边火都烧上房顶了,老板怎么突然关心起辛来市了?
“陆书记上周递了份工作汇报,关于辛来矿区棚户区改造的。我放您桌上了,您还没批。”陈建如实回答。
“嗯。”
周正国转过身,溜达回办公桌前,随手翻开那份汇报。
“建章在辛来,最近提过王超贤没?”
陈建稍作回忆,答道:“上个月陆书记倒是打过一通电话,专门问王超贤什么时候能归队。说是转型办压了一堆烂摊子,光指望个副主任顶着,太吃力。”
周正国没吭声。啪的一下合上文件,推到一旁。
“找一下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德胜的电话。”
“赵德胜?”陈建心里打了个突。那可是省公安厅管刑侦和治安的二把手。
“对。”周正国拔出钢笔帽,在手边的便签本上划拉了几个字,刺啦一声撕下来,对折了一道,递过去。
“你拿自己手机打。”周正国交代,“就说我过问一下,云州市公安局最近有没有搞什么异常的执法行动。不点名,不提具体的事,就说是‘例行了解’。”
陈建双手接过那张便签,低头一扫。
上头龙飞凤舞就四个字:依法办事。
跟了老板这么多年,陈建脑子转得飞快。这四个字当然不是让念给赵德胜听的,这是给他的紧箍咒。意思是:去传话可以,但别添油加醋,别露情绪,别带任何倾向性。只管原封不动把话抛过去。至于赵德胜这只老狐狸听完怎么琢磨,怎么往下压担子,那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事。
“明白,我马上去。”
陈建揣好纸条,退了出去,反手把门扣严实。
站在走廊铺着的地毯上,陈建没挪步,把老板刚才的一连串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啊。
乍一看,周正国这头静悄悄的。没给云州罗建华打电话施压,没给省委办公厅下文,没找纪委张振华串气,甚至连“王超贤”和“苏蔚来”的名字提都没提。
但这一通打给赵德胜的电话,分量比什么都重。
这就是借省公安厅的嘴,往云州市局的头顶悬一把刀——省里有一双眼,正盯着你们的手呢。
这才是周正国惯用的路数。人坐镇中军帐,连刀都不拔,但周围全能听见磨刀的声音。
在体制内混久了的人都懂,领导拍桌子骂娘并不可怕,那是情绪落地了。最渗人的,就是领导不声不响地找人“了解情况”。你摸不透他手里捏着什么牌,更不知道他下一巴掌要往哪儿扇。
这才是真正的泰山压顶。
……
云州,市委招待所。
二楼尽头的客房里,苏蔚来坐在床沿上。
门确实没上锁,但等同于虚设。
走廊两头,各杵着个穿深色夹克的平头小伙,站姿透着股掩不住的行伍气,八成是市局抽调来的便衣。
半小时前她开门试着往外走了一步。
人家立刻迎上来,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但胳膊拦得死死的:“上面交待了,您是省里的贵客,安全第一。这几天云州地面上不太平,您千万待屋里休息,缺啥少啥言语一声。”
这话翻译过来直白得很:敢迈出这扇门,腿给你打折。
苏蔚来没做无用功,退回房间。
手机早被收了,采访设备也以“暂时代管”的名义提溜走了。跟她搭班那个摄像大哥更惨,当场就被请去市局“配合做笔录”。
现在最要命的是,王超贤趁乱塞进摄像机备用电池仓里的那个U盘,到底有没有被搜出来?
要是被翻着了,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怎么洗都不是事。她和王超贤“私下交接物品”的罪名当场就能坐实。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谁管你U盘里装的是采风素材还是矿难黑料?一句“不知情”,鬼都不信。
要是还没被发现……那就只能祈祷那个摄像大哥嘴够严,别被一吓唬就什么都往外倒。
苏蔚来后脑勺靠着软包床头,闭上眼。
临从省城出发前,宣传部苗淑琴部长拉着她的手交代的那番话,现在一字一句都在往外跳。
不是那句冠冕堂皇的“收集素材”,而是趁着没人注意,压低嗓音贴着她耳朵塞的一句底线交待:
“蔚来,你舅舅那边不用你操心。但你自己的安危,得心里有数。在云州要是碰见下不来台的状况,千万别急着给你舅舅打电话。找苗阿姨。”
当时苏蔚来只当是老领导的寻常客套,现在砸吧砸吧滋味,苗淑琴那是老江湖了,早料到云州是个有去无回的泥潭。
她确实不能找舅舅周正国。
电话一旦打出去,“常务副省长的外甥女利用亲属关系干预地方查案”的屎盆子,立刻就会扣到周正国头上。吴瑞年那边正愁抓不到把柄呢。
能捞她的,只有苗淑琴。
她是省委宣传部打过红头公函、正儿八经派下来采访的。云州市敢把省属官媒的记者扣在招待所,这就是把省委宣传部的脸放在地上踩。
只要苗淑琴那边接到信,直接以宣传部的名义往省委办公厅递个“采访组遭地方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紧急通报。这盘棋的性质立马翻转——绝口不提什么泄密不泄密,直接定性为云州市阻挠省委新闻宣传工作。
逻辑闭环极其完美。
可问题是,她现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提报信了。
苏蔚来烦躁地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玻璃。
窗外是招待所的后院。
二楼这高度,咬咬牙跳下去顶多崴个脚。
可跳下去也没用——后院那扇铁栅栏门挂着生锈的大锁,高墙上还爬着一圈防盗铁丝网,飞都飞不出去。
她转身溜达到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半分钟。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皮鞋底蹭过地毯的闷响。
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头柜那部白色座机上。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她抓起听筒,飞快地拨了一串号码。
嘟——嘟——嘟——
忙音。
她不信邪,又换了两个号码拨过去。
干干脆脆的忙音。
行,外线全拔了,断得干干净净。
苏蔚来“啪”地把听筒砸回座机上。
她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把火气压下去。
慌倒是没慌。干这行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去年在跟进高宏斌案子的时候,那帮黑恶势力直接开车在国道上别停她,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她腿上那块疤到现在还留着呢。
跟那种刀架脖子上的亡命徒比,云州这帮人顶多算是玩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