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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停下脚步以后，迟迟没有继续往前走。
念念牵着爸爸的手，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看向迎面走来的两位老人。
“爸爸？”
小丫头轻轻晃了晃江屹的手。
“我们怎么不走啦？”
江屹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两位老人身上，平静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多年不见，两人的变化都很大。
男人原本只是鬓角泛白，如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那张记忆中还算硬朗的脸，也多出了许多皱纹。
女人同样老了不少。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
只是那张脸，江屹依旧一眼便认了出来。
过去的许多记忆，也在这一瞬间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一张张检查报告。
苏云越来越苍白的脸。
还有那段所有人都不愿意重新提起的日子。
江屹沉默几秒，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
女人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差点当场落下来。
站在旁边的男人握紧旅行包的提手，也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
“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明明来江城以前，两人在路上想过许多见面时该说的话。
可真正站到江屹面前以后，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女人的目光很快从江屹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旁的念念身上。
小丫头穿着干净整齐的幼儿园园服，肩上原本背着的小书包已经被江屹拎在手里。
她仰着白嫩的小脸，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女人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试探着问道：
“这就是念念吗？”
“嗯。”
江屹轻轻应了一声。
得到确认，女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带着泪意的笑容。
“念念都长这么大了。”
“好久没见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念念的小脸。
念念却不认识眼前的人。
看见那只陌生的手朝自己伸来，小丫头本能地往江屹身后躲了一步。
她抱住爸爸的大腿，只从旁边露出半张小脸。
女人伸到一半的手顿时停在空中。
看见念念眼中的陌生和警惕，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片刻后，女人慢慢将手收了回来。
“对不起。”
“是我太着急了。”
她没有再继续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念念。
眼底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落和愧疚。
念念发现她不再伸手，这才从爸爸身后稍微探出一点小脑袋。
小丫头先看看女人，又看看旁边同样头发花白的男人。
“爸爸。”
“他们是谁呀？”
江屹低头看向女儿。
有些事情，他原本以为还要过很久，才会重新向念念提起。
他也没有想到，两位老人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江城。
不过面对女儿的问题，江屹并没有隐瞒。
他蹲下身，与念念保持平视。
“他们是你妈妈的爸爸和妈妈。”
念念眨了眨大眼睛。
“妈妈的爸爸和妈妈？”
“嗯。”
江屹耐心解释道：
“就像爸爸是念念的爸爸一样。”
“妈妈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你应该叫他们外公、外婆。”
听见外公外婆几个字，念念的小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她又认真看了两位老人一会儿。
“可是念念以前没有见过他们呀。”
女人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见过的。”
“念念以前见过外婆。”
“只是那个时候，你还很小。”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是外婆不好。”
“外婆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看念念。”
“念念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江屹没有说话。
苏云病重的那段时间，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为了给苏云治病，他花光了所有积蓄，也变卖了能够变卖的东西。
能找的医生找了。
能尝试的治疗方法也都尝试了。
可最后，依旧没能把苏云留下来。
苏云的父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眼睁睁看着女儿在病痛中一天天虚弱，他们心里的悲痛，并不比江屹少。
只是人在最难受的时候，总要为这份痛苦找到一个出口。
他们认为江屹没有照顾好苏云。
也曾一次次想过，如果他能更早发现女儿的身体异常，如果他能把苏云保护得更好，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就会不同。
江屹理解他们的悲痛。
但理解，并不代表那些话从未伤人。
苏云离开以后，两位老人带着过度的悲伤返回了原来的城市。
双方也从那时起彻底断了联系。
江屹没有主动去打扰他们。
他们也没有再来过江城。
那时候的念念年纪太小。
失去妈妈以后，小丫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不安和悲伤里。
她会在半夜哭醒，也会抱着江屹一遍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许多更早的记忆，也随着那段悲伤的日子渐渐变得模糊。
这么多年没有见面，她自然已经认不出眼前的外公外婆。
女人抬手擦了一下眼泪。
可眼泪像是怎么也擦不完，很快又重新落了下来。
“念念，对不起。”
“是外婆不好。”
“外婆不应该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你。”
念念躲在爸爸身旁，看着她不断掉眼泪，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怎么哭啦？”
女人摇了摇头。
“外婆只是……”
她刚开口，声音便再次哽住。
念念认真想了想。
“是不是因为念念没有认出你，所以你伤心了？”
听见这句话，女人的眼泪落得更加厉害。
“不是念念的错。”
“念念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都是外婆不好。”
小丫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从江屹身后走出来一点。
她伸手拉开自己小书包侧面的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小手帕。
这是江屹每天都会替她准备的。
念念拿着小手帕，慢慢走到女人面前。
“外婆。”
这声称呼还有些生疏。
女人却在听见以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念念把手帕递到她面前。
“你先擦一下眼泪吧。”
“小美老师说，哭很久以后眼睛会不舒服。”
女人颤抖着接过小手帕。
柔软的布料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黄色花朵。
她紧紧握着手帕，眼泪依旧没有停下，脸上却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
“外婆不哭了。”
“谢谢念念。”
“不用谢。”
念念奶声奶气地说道：
“不过你要先把眼泪擦干净。”
女人点了点头，仔细擦去脸上的泪水。
等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念念，外婆可以抱抱你吗？”
念念没有立刻答应。
她转过小脑袋，看向站在身后的江屹。
“爸爸，可以吗？”
江屹看着女儿。
“如果念念愿意，就可以。”
“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先不抱。”
念念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人。
女人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她决定。
小丫头想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小脑袋。
“可以抱一下。”
“但是外婆不能再哭啦。”
“好。”
女人连忙答应。
她蹲下身，慢慢张开双手。
念念往前走了一小步，乖乖让她抱进怀里。
女人的手臂轻轻颤抖。
她想要将念念抱得更紧一些，又担心吓到孩子，只能小心地搂住那道柔软的小身子。
熟悉又陌生的奶香落入鼻尖。
女人刚刚擦干净的眼眶再次泛红。
可想到念念不让自己哭，她硬生生忍住了眼泪。
“念念。”
“外婆终于见到你了。”
念念被她抱着，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外婆不要难过。”
“念念现在已经知道你是谁啦。”
女人用力点头。
“好。”
“外婆不难过。”
旁边的男人看着一老一小抱在一起，原本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终于有些控制不住。
他转过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念念从外婆怀里出来以后，正好看见他的动作。
“外公也哭了吗？”
男人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
“刚才有风，眼睛里进了东西。”
念念抬头看了看四周。
街边的树叶只在轻轻晃动。
“可是今天的风没有很大呀。”
男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女人握着手帕，含着泪笑了一声。
“外公就是不想承认。”
听见这话，男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念念却已经走到他面前，脆生生地说道：
“外公好。”
“我是念念。”
男人望着面前的小丫头，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应出声。
“好。”
“念念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男人仔细看着念念。
那张白嫩的小脸虽然还带着属于孩子的稚气，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
“眉眼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念念听见以后，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爸爸也这样说过。”
“爸爸说，念念的眼睛最像妈妈。”
江屹站在她身旁，抬手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嗯。”
“确实越来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