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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靠墙的双人桌旁。
沈老爷子和老钟重新拿起筷子以后，表面上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两人继续吃着桌上的饭菜。
只是和刚才相比，他们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
老钟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低头配着米饭吃下。
咽下去以后，他没有像刚才那样仔细品尝，而是迅速夹起了旁边的清炒菜心。
沈老爷子同样加快了速度。
碗里的米饭原本还剩下一半。
没过多久，便已经少了大半。
“慢一点。”
老钟压低声音提醒：
“您别吃得太快。”
“刚才不是你说，吃完以后悄悄离开吗？”
沈老爷子说道：
“不快一点，等婉婉发现我们？”
“吃太快对胃不好。”
“而且您这样反而显得不自然。”
沈老爷子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他看了一眼周围。
饭馆里的客人都在各自吃饭，并没有人注意他们。
“那就正常吃。”
他说完，重新夹起一片凉拌牛肉。
只是牛肉还没有送进嘴里，他便借着抬手的动作，朝湖蓝色小桌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清婉依旧陪着念念画画。
并没有往他们这边看。
沈老爷子稍微放下心来。
他收回视线，将牛肉吃了下去。
老钟同样忍不住观察着沈清婉的动静。
两个人嘴上说着不要打草惊蛇，实际上每隔一会儿便会朝那边看上一眼。
这种偷偷摸摸的模样，和他们平时的身份实在有些不相符。
如果被熟悉沈老爷子的人看见，恐怕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灰色老头衫、低头加快吃饭速度的老人，竟然会是沈氏集团曾经的掌舵人。
另一边。
湖蓝色小桌旁。
沈清婉并不知道爷爷就在不远处。
她拿着一支蓝色彩笔，帮念念补上了小床旁边的窗户。
“漂亮阿姨，窗户这里还要有一个窗帘。”
念念伸出小手比划道：
“外婆说，房间里会有很漂亮的窗帘。”
“念念想要什么颜色？”
“蓝色。”
小丫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床是蓝色，桌子也是蓝色。”
“窗帘也要蓝色吗？”
沈清婉问道。
念念认真想了想。
“那窗帘可以是黄色。”
“爸爸说，所有东西都是一个颜色，就不好看了。”
“那就画黄色。”
沈清婉从笔盒里取出一支黄色彩笔，递给她。
念念接过以后，沿着窗户两边画出两条有些歪斜的线。
画完窗帘，小丫头又在房间中间补了几个人。
“这个是念念。”
她指向最小的人。
“这个是爸爸。”
“爸爸为什么站在厨房里？”
沈清婉问道。
“因为爸爸要做饭呀。”
念念理所当然地说道：
“等念念去外公外婆家，爸爸也要一起去。”
“爸爸负责做饭。”
“外婆帮爸爸洗菜。”
“外公负责吃饭，还要夸爸爸做得好吃。”
听见这个分工，沈清婉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念念负责什么？”
“念念负责陪外公外婆。”
小丫头说道：
“还要帮爸爸看着大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谁挑食，念念就要提醒他。”
“念念的任务很重要。”
“当然啦。”
念念挺起小胸脯。
她低头看着画纸上还空着的位置，忽然拿起一支浅灰色彩笔，又画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头发比其他人长，身上还穿着一条裙子。
沈清婉看了几秒。
“这个是谁？”
“漂亮阿姨。”
念念说道：
“漂亮阿姨也可以跟念念一起去外公外婆家。”
沈清婉拿着彩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也去吗？”
“对呀。”
念念点了点小脑袋。
“爸爸做饭的时候，漂亮阿姨可以陪念念画画。”
“念念还可以带你看外婆准备的蓝色小床。”
她伸出手，指了指画纸上的小桌。
“漂亮阿姨就坐在这里。”
“念念坐在旁边。”
“我们一起画画。”
“那其他时候呢？”
沈清婉轻声问道。
“其他时候……”
念念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漂亮阿姨要负责按时吃饭。”
“不能一直忙工作。”
沈清婉微微一怔。
“这也是分工吗？”
“是呀。”
小丫头回答得十分认真。
“漂亮阿姨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爸爸不在旁边的时候，念念就要提醒你。”
“如果念念也忘了，外婆可以一起提醒。”
“外婆会照顾漂亮阿姨。”
“爸爸也会给你做药膳。”
“这样大家都不会饿肚子。”
沈清婉看着画纸上的几个人，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微妙的情绪。
念念只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
她并不明白自己说出的这些话，对于成年人意味着什么。
在小丫头简单的想象里，外公外婆家并不是一个只属于苏家人的地方。
爸爸可以去。
漂亮阿姨同样可以去。
大家坐在一张桌子旁吃饭，互相提醒、互相照顾，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清婉没有立即回应。
她的目光停留在画纸上。
念念画出来的人物依旧歪歪扭扭。
有的人手臂太长，有的人双腿并不一样高。
可那张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餐桌，却画得格外大。
大到足以让所有人坐在旁边。
“漂亮阿姨，你不想跟念念去吗？”
念念没有听见回答，仰起小脸问道。
沈清婉回过神。
“不是。”
“那你愿意吗？”
小丫头满眼期待。
沈清婉看着她，唇角慢慢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有机会的话，阿姨陪念念一起去。”
“太好啦。”
念念立即高兴起来。
“到时候外公外婆家里会有很多人。”
“大家可以一起吃饭。”
“嗯。”
沈清婉轻轻点头。
“大家一起吃饭。”
就在这时，靠近湖蓝色小桌的邻桌客人吃完了饭。
一名中年男人放下筷子，朝正在收银台旁边忙碌的陈彪招了招手。
“老板，结账。”
“来了。”
陈彪拿着账单快步走过去。
“几位这一桌一共二百六十八元。”
客人拿出手机扫过付款码。
到账提示很快响起。
“彪哥，饭菜味道不错。”
中年男人说道：
“就是凉拌牛肉的量有点少。”
“下次可以做大份的吗？”
“暂时都是统一分量。”
陈彪解释道：
“牛腱肉每天准备的数量有限。”
“以后如果增加大份，我提前在群里通知。”
“行。”
客人站起身。
“我们下次再来。”
“慢走。”
一家人离开以后，刘阿姨立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她先将桌上的碗筷和空盘子逐一收好。
几只盘子叠放在一起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叮叮当当。”
老钟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了头。
原本挡在沈清婉和双人桌之间的那桌客人已经离开。
刘阿姨弯腰收拾东西时，虽然暂时挡住一部分视线，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将两边完全隔开。
就在老钟抬头的一瞬间。
坐在湖蓝色小桌旁的沈清婉也恰好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毫无准备地撞在一起。
老钟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跟在沈老爷子身边几十年。
沈清婉从小便认识他。
即使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正式的司机服，也没有驾驶沈家的车，沈清婉依旧不可能认错这张熟悉的脸。
老钟只和她对视了一瞬，便立即收回目光。
他迅速低下头，重新夹起碗里的米饭。
动作看起来十分平静。
可他握着筷子的手，明显比刚才紧了一些。
沈老爷子察觉到他的异常。
“怎么了？”
“没什么。”
老钟低声回答。
沈老爷子皱起眉。
“你的脸色不对。”
“刚才发生什么了？”
老钟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刚才我抬头的时候，和大小姐对视了。”
沈老爷子正在夹菜的动作微微一停。
“她认出你了？”
“我不知道。”
老钟说道：
“只对视了一下。”
“我马上把目光移开了。”
沈老爷子心里一紧。
可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不要慌。”
“饭馆里客人这么多。”
“她也许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应该不会注意你。”
“但大小姐还在看这边。”
老钟没有抬头，只用余光观察着湖蓝色小桌的方向。
“她没有马上收回视线。”
“已经看了很久。”
听见这句话，沈老爷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本准备夹起一根菜心。
筷子落下时，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
第一次没有夹住。
菜心重新掉回盘子里。
“她现在还在看？”
“还在。”
“认出我没有？”
沈老爷子问道。
“暂时还不确定。”
老钟说道：
“您背对着她。”
“而且今天换了衣服，她应该只能看见侧面和背影。”
沈老爷子重新夹起菜心。
“那就继续吃饭。”
“只要我们表现得自然，她不一定会过来。”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镇定。
只是那根菜心被送进嘴里以后，他根本没有尝出是什么味道。
湖蓝色小桌旁。
沈清婉确实没有收回目光。
刚才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
可当她看清那张熟悉的侧脸以后，便再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老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双人桌旁边。
坐在老钟对面的老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
头上戴着深色遮阳帽。
因为背对着她，看不清正脸。
可那道背影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老人坐得很直。
即使穿着普通衣服，肩背依旧保持着多年养成的姿态。
桌边还靠着一根黑色折叠拐杖。
沈清婉认得那根拐杖。
那是南山疗养院为的外出拐杖。
平时只有下楼散步或者做康复活动时才会使用。
普通的灰色老头衫。
熟悉的坐姿。
跟在身边几十年的老钟。
还有那根本应该放在疗养院里的折叠拐杖。
所有细节连接起来，答案已经十分清楚。
那个背对着她，正装作若无其事吃饭的老人，正是本该待在南山疗养院休养的爷爷。
沈清婉眼底的温柔渐渐变成了疑惑。
爷爷为什么会出现在念念饭馆？
而且还特意换了一身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普通衣服？
老钟又为什么在和她对视以后，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
“漂亮阿姨？”
念念察觉到她一直看着另一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
“怎么啦？”
沈清婉回过神。
她合上手里的彩笔，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阿姨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过去看一下。”
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谁呀？”
“还不能确定。”
沈清婉说道：
“念念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好。”
小丫头乖乖点头。
沈清婉离开湖蓝色小桌，朝靠墙的双人桌一步步走去。
老钟虽然低着头，却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起身以后，他的神色彻底变了。
“董事长。”
“又怎么了？”
“大小姐起身了。”
老钟说道：
“她正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沈老爷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手里依旧拿着筷子。
面前的三道菜还没有吃完。
可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继续吃饭。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终于放下筷子，转过头。
沈清婉也在距离桌边几步的位置停下。
爷孙二人的目光，隔着热闹的饭馆，正面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