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念念的问题。
沈老爷子原本还在解释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眼底浮现出一丝意外。
“念念不知道悔棋?”
“不知道。”
念念坦然摇头。
“许爷爷说爷爷悔棋。”
“可是念念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
沈老爷子轻轻咳嗽一声。
“许爷爷刚才说得不准确。”
“爷爷上次只是没有把棋子放稳。”
“不能算悔棋。”
念念眨了眨眼睛。
“那什么才算悔棋?”
沈老爷子准备解释。
可话到嘴边,他又停顿了一下。
如果念念以前接触过象棋,只要简单说一句把走过的棋子拿回来,她应该就能明白。
可看小丫头现在的反应,显然连象棋的基本规则都不清楚。
“念念以前没有下过象棋?”
沈老爷子问道。
“没有。”
念念回答:
“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没有玩这个。”
“爸爸也没有教过念念。”
听见这些话。
沈老爷子终于明白小丫头为什么会对悔棋表现得这么疑惑。
一个从来没有下过象棋的孩子,光靠口头解释,确实不容易理解。
“那爷爷直接做给你看。”
沈老爷子说完,朝凉亭里的石桌看了一眼。
石桌旁边放着一个木制棋盒。
这是疗养院专门为病人准备的公用象棋。
平时有人想在公园里下棋,可以自行取用。
结束以后,只要把棋子重新收好即可。
沈老爷子拿起拐杖,准备站起来。
念念来到旁边。
“爷爷要拿什么?”
“那边有一副象棋。”
沈老爷子说道:
“爷爷用棋子告诉你什么叫悔棋。”
沈清婉没有让老人亲自过去。
“您坐着吧。”
“我来拿。”
她走到石桌旁边,将棋盒取来,又把折叠棋盘铺在三个人面前。
棋盒打开以后。
一枚枚圆形棋子整齐放在里面。
棋子分为红黑两种。
上面还写着不同的字。
念念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么完整的一副象棋。
她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
“漂亮阿姨。”
“这些都要放在棋盘上吗?”
“对。”
沈清婉回答:
“不过具体放在哪里,要让爷爷教你。”
沈老爷子先从棋盒里取出两枚棋子。
一枚是红色的马。
另一枚是黑色的车。
他没有摆出完整棋局,只将两枚棋子放到棋盘上。
“念念看好了。”
“好。”
小丫头立即靠近一些。
沈老爷子拿起红色的马,向前移动到一个新的位置。
“比如这枚棋子原本在这里。”
“爷爷想好以后,把它走到这里。”
念念盯着棋盘。
“它已经走过去了。”
“对。”
沈老爷子说道:
“棋子已经落下,这一步就算走完。”
“接下来应该轮到对面走。”
他说完,又将那枚红色的马拿回原来的位置。
随后换了一个方向,重新落下。
“如果爷爷看见对面准备吃掉这枚棋子,又觉得刚才那一步走得不好。”
“把它拿回来,换一个位置。”
“这就叫悔棋。”
念念认真看着棋盘。
过了几秒,小丫头终于明白过来。
“就是已经走完了,又不想这样走。”
“所以拿回来重新走一次。”
“没错。”
沈老爷子点头。
“这就是悔棋。”
“那爷爷刚才有没有这样做?”
念念忽然问道。
沈老爷子神情微顿。
站在旁边的沈清婉偏过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爷爷上次的情况不一样。”
沈老爷子解释:
“刚才说过了。”
“爷爷那一步还没有完全走完。”
“棋子也没有放稳。”
“只是重新考虑了落子的位置。”
念念看了看爷爷。
又低头看了看棋盘。
虽然她已经明白什么叫悔棋,却依旧无法判断沈爷爷上次的动作到底算不算。
“哦。”
小丫头最后轻轻点头。
“念念没有看见。”
“所以不知道爷爷有没有悔棋。”
沈清婉终于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沈老爷子看向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清婉回答:
“念念说得很公平。”
“没有亲眼看见,所以不随便判断。”
“当然。”
沈老爷子说道:
“孩子不能只听老许说了什么。”
念念没有继续追问。
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棋盘上。
小丫头伸出手指,指了指红色的马。
“爷爷,这个字是马吗?”
“是。”
“那这个呢?”
念念又指向黑色的车。
“这个字念车。”
沈老爷子说道:
“不过在象棋里,它和我们平时说的汽车不是一个读音。”
“要念车。”
他将正确的读音说了一遍。
念念跟着重复。
刚念完,又觉得两个字明明长得一样,读音却不同,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沈老爷子没有催促。
只是把两枚棋子重新放好。
“象棋里面还有很多不同的棋子。”
“每一种棋子的走法都不一样。”
念念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爷爷会下象棋吗?”
“当然会。”
沈老爷子回答:
“爷爷年轻的时候经常下棋。”
“刚才的许爷爷,也会下。”
“不过他的棋艺一般。”
沈清婉看了爷爷一眼。
“许爷爷已经走远了。”
“听不见您这样评价他。”
“就算他在这里,爷爷也会这么说。”
沈老爷子神色自然地回答。
念念看着棋盒里那些不同的棋子,明显产生了兴趣。
沈老爷子注意到她的目光。
“想不想跟爷爷学下象棋?”
“想。”
念念立即点头。
“念念想学。”
“那爷爷先教你认识棋子。”
沈老爷子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将棋盒里的棋子全部取出。
随后按照象棋的基本位置,一枚一枚摆放到棋盘上。
红黑双方隔着楚河汉界相对而立。
念念坐在长椅旁边。
她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些,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认真看着爷爷的动作。
“这一边是红棋。”
沈老爷子说道:
“这一边是黑棋。”
“红棋中间这枚叫帅。”
“黑棋中间这枚叫将。”
念念仔细看了看。
“一个是将。”
“一个是帅。”
“对。”
沈老爷子问道:
“现在还能分清吗?”
“能。”
念念指向红棋。
“这个是帅。”
随后又指向黑棋。
“这个是将。”
“记得不错。”
沈老爷子说道:
“将和帅都是最重要的棋子。”
“下棋的时候,要保护好自己的将或者帅。”
念念点点头。
“不能让对面吃掉。”
“可以这样理解。”
沈老爷子又拿起两枚棋子。
“这边的是相。”
“黑棋这边叫象。”
“它们走田字。”
念念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格子。
“什么是田字?”
沈老爷子伸手沿着棋盘比了一下。
“就是按照这个方向斜着走。”
“每次走到这里。”
“不过象和相不能走过中间这条河。”
“这条写着字的地方吗?”
念念指着楚河汉界。
“对。”
“它们只能待在自己的这一边。”
小丫头认真记下。
可等沈老爷子拿起旁边的士和仕,开始解释两枚棋子的走法时,她又有些混乱了。
“爷爷。”
“刚才斜着走的是这个吗?”
念念指向红色的仕。
“不是。”
沈老爷子耐心说道:
“刚才走田字的是相。”
“仕只能在中间这个小格子里斜着走一步。”
“那它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象棋的规则就是这样。”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老爷子没有一次说得太多。
确认她对将和帅还有印象以后,才继续介绍车、马和炮。
“车可以沿着直线走。”
“只要中间没有其他棋子,想走几格都可以。”
“马走日字。”
“炮平时和车差不多。”
“不过炮想吃掉对面的棋子,中间必须隔着另一枚棋子。”
念念刚开始还跟着点头。
可听见马走日字以后,又把刚才相走田字的规则记混了。
“爷爷。”
“马是不是不能过河?”
“马可以过河。”
“不能过河的是相和象。”
“那马走田字吗?”
“马走日字。”
沈老爷子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拿起一枚马,在棋盘上实际移动了一遍。
“从这里,可以走到这里。”
“也可以走到另一边。”
“每次都是这样转过去。”
念念盯着棋子移动的方向。
“念念好像记住了。”
“没关系。”
沈老爷子说道:
“第一次学不用全部记住。”
“多看几次就会了。”
沈清婉安静坐在两人旁边。
从沈老爷子拿出棋盒开始,她便没有插话。
只是偶尔帮忙把被风吹动的棋盘压平。
看着爷爷一枚一枚教念念认识棋子。
她的思绪也渐渐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爷爷也曾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给她摆过一副象棋。
自己第一次学习时,同样记不清马和象的走法。
爷爷便拿着棋子,一遍一遍在棋盘上演示。
只是小时候的沈清婉没有念念这么多问题。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即使没有记住,也很少主动问出来。
现在爷爷面对念念,却比记忆中更加耐心。
小丫头每问一个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
哪怕同样的问题问了两次,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沈清婉看着一老一小靠在棋盘旁边的身影,眼神渐渐变得温柔。
熟悉的棋盘。
熟悉的声音。
还有爷爷耐心移动棋子的动作。
让她久违地想起了许多童年的事情。
“这个念什么?”
念念指着最后一排的小棋子。
“红色的叫兵。”
沈老爷子说道:
“黑色的叫卒。”
“它们没有过河以前,只能向前走。”
“过河以后,还可以向左右走。”
“但是不能后退。”
念念认真听完。
过了一会儿,沈老爷子重新提问时,她还是记混了几种棋子的走法。
将和帅能够分清。
车走直线也记住了。
可马、相和仕的规则,依旧没有完全弄明白。
更不用说自己摆出一盘棋,与爷爷真正对弈。
沈老爷子没有勉强。
“今天先认识这些。”
“以后慢慢学。”
“可是念念还没有全部记住。”
“第一次下棋,记不住很正常。”
沈老爷子说道:
“爷爷小时候也不是看一遍就会。”
“真的吗?”
“当然。”
“那念念以后还可以问爷爷吗?”
“可以。”
沈老爷子笑着回答:
“什么时候想学,都可以继续问。”
沈清婉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在凉亭里坐了许久。
距离爷爷平时午休的时间已经不远。
“爷爷。”
她开口提醒:
“时间差不多了。”
“您该回病房午休了。”
念念听见以后,立即停下准备去拿棋子的手。
她虽然还想继续学习,却没有缠着沈老爷子再讲。
小丫头乖乖坐好。
“爷爷该午休了。”
“那念念今天先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