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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缓缓停在梧桐巷口。
陈彪将车停稳，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念念靠在座椅上，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听见车子停下的动静，才勉强抬起一点脑袋。
“江哥，到了。”
陈彪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些。
江屹应了一声，先拿好小书包，再解开念念身上的安全带。
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朝他伸出手，他便俯身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下车时，江屹用手护住她的脑袋，等站稳以后，才将车门轻轻关好。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江屹隔着车窗对陈彪说道。
陈彪笑着点头：“知道了，你快带念念回去吧。”
念念听见干爹的声音，稍微转过脸，小声说了句再见。
陈彪朝她挥了挥手，等父女两人往巷子里走去，才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家，江屹将书包放好，抱着念念来到椅子旁，让她先坐稳。
小丫头的脚刚落地，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眼睛仍旧半睁着。
江屹蹲下来，替她脱掉鞋子，轻声提醒：“先洗漱，洗好了再睡。”
念念点点头，慢慢把身子坐直。
洗手池前，念念拿着小牙刷，刷了几下便停下来，像是又要犯困。
江屹站在旁边扶着她，等她把牙刷完，再接好水让她漱口。
温热的毛巾擦过脸颊，小丫头才清醒了一点，仰起脸，任由爸爸替她擦去下巴上的水珠。
换好睡衣以后，念念终于躺到了床上。
她挨着枕头，先舒服地蹭了蹭，随后又把眼睛睁开。
江屹正在整理床边的衣服，听见她小声喊爸爸，便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到床沿。
“怎么了？”
他替她拉平压在肩膀下面的睡衣，低头看着她。
“漂亮阿姨说，下次请我们吃饭。”
念念的声音带着困意，说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下次是哪一天呀？”
江屹听见这个问题，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还没定好。”
他说，“等商量好了，爸爸会告诉你。”
小丫头听完，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念念就不用自己记日子了吧？”
江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用，爸爸记着，不会忘记带你。”
念念这才放心，把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收回来一些。
“念念想尝尝漂亮阿姨做的饭。”
说这句话时，她的嘴角还悄悄弯了一下。
“会尝到的。”
江屹轻声回应，“现在先睡觉。”
念念点点头，却没有立即闭上眼睛。
她看着爸爸坐在旁边，原本还有一点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记不太清，便只是安静地躺着。
屋里没有开大灯，床头的光落在她脸上，显得眉眼越发柔软。
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江屹拿起来，看见是沈清婉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准备休息。
你和念念也早点睡，别忙得太晚。”
简短的几句话下面，没有其他内容。
他看完以后，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才开始回复。
念念等了一会儿，见爸爸还低头看着手机，便小声问：“爸爸，怎么了？”
江屹闻声抬头，看见小丫头正望着自己，便将手机稍微放低。
“在回漂亮阿姨的信息。”
他解释道，“她已经到家了，也准备休息，还让我们早点睡。”
“漂亮阿姨到家了呀。”
念念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心里又有一件事情放下了。
江屹点头。“嗯，已经平安到家。”
小丫头慢慢眨了眨眼睛，声音越来越轻：“那她也要好好睡觉。”
江屹看着她，温声应道：“好，爸爸告诉她。”
他低头把消息补好，发了过去。
“我们也到家了，念念已经洗漱好，刚躺下。
她让你也好好休息。
晚安。”
发完以后，江屹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旁边。
念念没有再问什么，眼睛闭上，又短暂地睁开一点，最后还是抵不过重新涌上来的困意。
江屹坐在床沿，没有马上起身。
念念的一只小手原本还搭在他手边，过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呼吸也逐渐平稳。
她睡着时比清醒的时候安静许多，脸颊贴着枕头，嘴唇轻轻抿着，刚才还惦记的那顿饭，终于暂时放了下来。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女儿睡稳，才替她整理好薄被。
起身时，床沿轻轻动了一下，念念只是往枕头里偏了偏脸，并没有醒。
江屹放轻脚步离开，把换下来的衣服归进洗衣篮，又将洗手池边的牙杯和毛巾整理好，随后去简单洗漱了一番。
等这些事情做完，屋里越发安静。
江屹回来时，先在床边看了一眼。
念念睡得很熟，已经侧过身，一只小手放在脸旁。
他没有碰她，只把床头灯调暗一些，拿起手机，坐到离床稍远的椅子上，准备整理一下最近存下的照片。
相册里除了女儿的照片，还夹着一些食材和进货信息的图片。
江屹慢慢往前翻，将念念的照片单独挑出来。
其中一张是在早晨拍的，小丫头背着书包站在路边，一只手抓着肩带，另一只手朝他的方向伸着，脸上带着刚出门时的精神劲。
照片里的念念辫子梳得整齐，书包贴在背上，显得她的身板越发小。
江屹看了两秒，想起今天早晨送她到幼儿园时，她也是这样牵着自己的手。
到了门口，看见老师和小朋友，便主动问好，直到往里走的时候，还不忘回过头跟他告别。
再往后，是念念坐在小桌旁画画的样子。
几支彩笔摆在手边，她低着头，握笔的手十分认真，另一只手还按着纸角，生怕纸张挪动。
江屹将照片放大了一点，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几乎能想起那时候叫她一声，她都要先把手里的那一笔画完。
还有几张是在饭馆里拍的。
小丫头穿着自己的小围裙，站在平时待着的位置，胸前收拾得整整齐齐。
有一张正好拍到她抬头笑，眼睛弯起来，身后的桌面上放着她的小水杯。
那是江屹每天都能看见的模样，平时熟悉得几乎不会多想。
可这会儿，一张张翻过去，他的手指却渐渐慢了下来。
念念每天背着什么样的书包，画画时是什么神情，在饭馆里又怎样认真做她的小店长，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他一直看在眼里。
念念的爷爷奶奶，却已经很久没有听他仔细说过了。
想到父母，江屹停在那张穿着小围裙的照片上，没有立即往后翻。
饭馆如今的情况，念念最近的生活，他能说的其实不少。
可真要回想上一次什么时候把这些细节讲给父母听，他一时竟想不出一个清楚的场景，只觉得这件事已经被自己拖了很久。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起过。
早晨进货时，偶尔会想着等忙完再联系；午市一开始，菜单接连送进来，便先把念头放到一边。
等到了晚上，收拾饭馆、送念念回家，再照顾她洗漱睡觉，一天又这样过去。
每一次搁下，似乎都有一件眼前必须先做的事。
可江屹看着屏幕，心里也明白，真要打个电话，并不需要腾出多少时间。
忙的时候说上几句，空下来再多聊一会儿，总能找到机会。
他不是连拿起手机的工夫都没有，只是每当这件事到了眼前，便习惯性地往后推，告诉自己再等等。
真正让他迟疑的，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隔了这么久，是先问父母最近身体怎么样，还是先说自己和念念的生活？
有些话早一点讲，本来不算难，拖得久了，他反而总想找一个合适的开头，像是非要准备妥当，才能拨出那个号码。
江屹将手机稍微放低，抬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念念睡得安稳，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刚才小丫头听见沈清婉平安到家，便放心闭上了眼睛。
对她来说，知道惦记的人已经回家，准备休息，就是一件值得安心的事。
父母那边，或许同样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想到这里，江屹重新低下头。
照片里的念念仍旧笑着，围裙的一角有些翘起，脸上的神情却很满足。
他不必等到把生活里的每件事情都安排得毫无遗漏，才把这些真实的日常告诉父母。
饭馆忙不忙，念念上学开不开心，最近吃饭、睡觉好不好，都是可以慢慢说的事情。
至于一时不知道怎样说出口的话，也不必在今晚全部讲完。
江屹看着那张照片，原本总想先准备好的一长串解释，渐渐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将选好的照片归进相册，没有急着发出去。
指尖退出页面以后，手机重新回到主屏幕。
江屹拿着它坐了一会儿，才看向上面的时间。
晚上九点半多，还没到父母平常睡觉的时候，按照他熟悉的作息，这时候联系，不会把已经睡下的人吵醒。
他没有再用太晚了作为放下手机的理由，而是点开联系人，翻出了父母的联系方式。
熟悉的号码一直存在那里，不需要重新寻找，也没有因为他这些日子的拖延而改变。
江屹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号码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屋里仍旧很安静。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睡熟的念念，拿着手机走到外间，留着能听见她动静的距离。
灯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就在眼前。
江屹没有继续琢磨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抬起手指，按下拨号键，主动将电话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