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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拨出去以后，江屹便拿着手机站在外间。
屋子里很安静。
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里面还能听见念念平稳的呼吸声。小丫头刚刚睡着没多久，翻身时被子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安静。
江屹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手指仍然停在手机边缘。
电话响了几声。
另一边，钟陵市晚上。
江正平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茶几上的水杯已经凉了大半，电视里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够填补屋子里的安静。
手机响起来时，他起初没有立即去看。
半年来，这个号码已经很少在夜里响起。江正平以为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听着铃声一声接着一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谁这么晚打电话？”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
许慧兰正在厨房里收拾刚洗好的杯子，听见手机响，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看看。”
她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原本平静的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小屹。
许慧兰的眼睛里立刻多了几分喜色。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接到儿子的电话了。
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两个星期。
从江屹辞掉五星级酒店大厨的工作，带着念念离开原来的地方，他们之间的联系便越来越少。最开始的时候，江屹还会偶尔发几条消息，后来消息也变得断断续续。
再往后，便连电话都很少主动打过来。
许慧兰不是没有想过打过去，可每次拿起手机，又担心儿子正在忙，或者念念在身边需要照顾。她问过几次，江屹都只是说一切都好，让他们不用担心。
这句不用担心，听起来像是安慰，也像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多问。
许慧兰知道儿子性格沉稳，从小就不喜欢把麻烦带给别人。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清楚，江屹说没事的时候，未必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没想到今晚，他竟然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是小屹打来的。”
许慧兰看着屏幕，声音里藏不住高兴。
江正平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的神情，听见这句话以后，立即转过头来。
“谁？”
“小屹。”
许慧兰又重复了一遍。
“快接，别让他等着。”
刚才还嫌电话响得烦，此时江正平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也落到了那部手机上。
许慧兰连忙划开接听键。
“小屹？”
她声音放得很轻，第一句话便带着关心。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另一头，江屹听见母亲的声音，原本已经在心里想好的话，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外面的夜色落在玻璃上，映出自己有些疲惫的脸。
“妈。”
他喊了一声。
只是一个称呼，许慧兰握着手机的手便紧了紧。
“嗯，是我。”
“怎么突然打电话？念念是不是不舒服？”
许慧兰问得很快。
语气里有担心，却没有责怪他这么久没有联系，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
江屹听出来了，心里微微一动。
“没什么事。”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念念刚睡着，我想着给你们打个电话。”
“睡着了就好。”
许慧兰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
“我还以为她怎么了。”
“她今天在幼儿园累着了？”
“没有。”
江屹说道：
“就是晚上回来得晚了一点，洗漱完以后很快就睡着了。”
江正平坐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便往许慧兰身边靠近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开口，只是伸手指了指手机，示意她打开免提。
许慧兰看了丈夫一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她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你爸也在旁边。”
“嗯。”
江屹轻声应道。
下一秒，江正平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屹。”
“爸。”
江屹叫了一声。
这声爸落下以后，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江正平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像许慧兰那样问念念的情况，只是看着手机，沉声应道：“嗯。”
父子两人隔着电话，却都没有马上说话。
江屹从小便不太擅长表达。
江正平也一样。
很多时候，父子之间不需要把每句话都说得明白。高兴也不会直接说出来，担心也习惯藏在语气里。明明只是隔了几个月没有联系，可这通电话真正接通以后，两个人反而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
最后还是江屹先开口。
“爸，妈，你们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们都挺好的。”
许慧兰立即回答。
“你爸前两天去医院做了个检查，血压还行，其他也没什么问题。家里都好，邻居前几天还送了一些自己种的菜过来。”
她说着家里的事情，语气慢慢变得自然。
像是怕儿子担心，又像是想让他知道，他们的生活一切正常。
“你呢？”
许慧兰问道：
“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江屹听见这句，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还好。”
“每天都在忙饭馆？”
许慧兰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她不知道江屹现在做什么。
自从他离开酒店以后，儿子只说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后来便没有再具体提起工作。
她和江正平偶尔从以前认识的人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也只是知道江屹没有回原来的酒店，并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
这几个月，他们其实很想问。
可每次想到江屹当时辞职时的状态，又觉得这些问题不应该在电话里逼着他回答。
江屹也听出了母亲话里的停顿。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先问道：“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
“没有。”
许慧兰说道：
“水管前些天坏过一次，已经找人修好了。你爸最近也没有出去跑太远，天气热，都是在附近转一转。”
“那就好。”
“你不用总惦记家里。”
许慧兰轻声说道。
“真有什么事情，我和你爸会告诉你的。”
江正平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他知道妻子这样说，是不想让儿子觉得亏欠家里。
可实际上，他们怎么可能不惦记？
半年来，他们已经很少知道儿子的生活。
只知道念念还在身边，只知道孩子应该已经慢慢长大，却不知道她重新上学没有，住在哪里，平时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江屹有没有找到新的工作。
两个人都想问。
却又都没有直接问出口。
许慧兰担心一口气问得太多，会让儿子觉得这通电话像是在接受盘问。江正平则更不习惯主动说软话，只能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屏幕。
只要江屹愿意主动打电话，就已经比什么都好。
江屹也察觉到了父母刻意放缓的语气。
他们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也没有问前妻去世以后，念念究竟过得怎么样，更没有追问他辞职之后到底做了什么。
可正是这种克制，让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妈。”
“嗯？”
“你们不用担心我。”
江屹握着手机，低声说道：
“我和念念现在过得挺好。”
许慧兰听见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让自己的语气发生太大变化。
“我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从小就比别人懂事，做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
话到这里，她又停住了。
只是他们是父母，总还是想知道孩子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可江屹已经明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相册。
刚才那张念念穿着小围裙的照片还停在那里。小丫头站在饭馆的一角，脸上带着认真又满足的笑意。
这些原本普通的生活细节，他其实一直想告诉父母。
只是每一次想起打电话，便会被各种事情耽搁。等真正空下来，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念念最近怎么样？”
江正平忽然开口问道。
他语气平静，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许慧兰没有打断，也没有接着追问，只是安静等着儿子的回答。
江屹听见父亲问起女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念念挺好的。”
他说道：
“她最近变化挺大。”
“以前胆子小一些，现在会主动跟别人打招呼，也比以前懂事了。”
许慧兰听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轻松。
“她还记得我们吗？”
“不太记得。”
江屹回答得很快。
“她前几天还问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瞬间。
许慧兰抬手碰了碰眼角。
“这个孩子……”
江屹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小书桌。
那里还放着几支彩笔，是念念平时最喜欢用的颜色。她最近画了不少东西，有饭馆里的桌子，有爸爸，有幼儿园，还有她刚认识的朋友。
“她现在会画很多东西了。”
江屹说道：
“虽然画得还不算特别像，但每天都要画一会儿。”
许慧兰听着儿子说起念念，脸上的笑意逐渐明显起来。
江正平也没有再摆出严肃的神情，身体微微向前倾着，认真听着。
两人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
念念什么时候上的幼儿园？
她每天是谁接送？
她喜欢吃什么？
有没有生病？
江屹现在住在哪里？
饭店又是怎么回事？
可这些问题在心里绕了一圈，最后谁都没有立刻问出来。
他们担心如果一下子问得太多，江屹会重新恢复沉默。这样一通难得主动打来的电话，也许很快便会结束。
所以许慧兰只是轻声说道：“孩子健康就好。”
“嗯。”
江屹低声应下。
“爸，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他说完以后，电话两边同时安静下来。
江正平抬眼看向许慧兰，许慧兰也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小屹，你说。”
江屹站在窗边，目光落到外面的夜色上。
从前的五星级酒店已经是过去的事情。那份工作他曾经认真做过，也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做下去。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离开。
父母知道他辞职，却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
他也一直没有主动告诉他们。
不是因为现在的生活不好，而是因为刚开始的时候，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适应从酒店后厨离开，重新经营一家小饭馆的日子。
那时的念念还小，饭馆也没有真正稳定下来。
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只想着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可现在，饭馆已经稳定，念念也重新上幼儿园。
他终于能够坦然说起自己的生活。
“我现在还在江城。”
江屹开口说道：
“自己开了一家饭馆。”
电话那头，许慧兰明显愣了一下。
江正平也抬起了头。
他们都没有想到，儿子会开饭馆。
江屹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念念已经上幼儿园了。”
“之前这么长时间，我没有好好联系你们，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