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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许慧兰没有马上说话。
江正平坐在她身边，也安静下来。
茶几上的手机还亮着，儿子的声音刚刚落下，两个人却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知道江屹离开了酒店，也知道念念一直跟着他。可直到今晚才知道，儿子已经带着孩子，在江城重新把日子过了起来。
开了饭馆，送念念上了幼儿园。
这些事情，说出来不过短短几句话，真正做起来，却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
许慧兰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手机上，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一时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江屹听不见这些。
他站在窗边，握着手机，迟迟没有等来父母的回应，原本已经放缓的呼吸，又不自觉地紧了一些。
刚才说起念念时那点轻松，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父母是不是失望了？
离开酒店之后，自己没有把后面的打算告诉他们。带着念念在外面生活，也总是用几句简单的话应付过去。
如今突然打来电话，说饭馆开起来了，孩子也上学了，他们才知道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换作是他，也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妈。”
江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们。”
许慧兰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了头。
“也不是不想联系。”
江屹停顿片刻，慢慢说道：
“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自己都没想清楚后面该怎么办。每次想给你们打电话，又不知道从哪里说。”
“后来想着，等生活好一点，等我和念念安稳下来，再跟你们好好说。”
“结果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有些话没说出口以前，总觉得很难。真正说出来，才发现不过是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解释。
可这些解释，在他心里放了很久。
“时间越长，越觉得对不起你们。”
“有时候把电话找出来，看着那个号码，又不知道接通以后该说什么。”
江屹垂着眼，声音有些发紧。
“怕你们问起来，我还是没把日子过好。也怕你们知道以后，一直在家里替我操心。”
许慧兰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她想告诉儿子，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他们也一样会担心。
可听着电话里那道压低的声音，她到底没有急着开口。
儿子难得愿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不想打断。
江正平也只是往手机旁边靠近了一些，原本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胳膊收了回来，双手搭在膝上，安静听着。
电话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责问。
江屹等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苏云走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缓过来。”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楼下掠过去，很快又消失了。
江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最开始，我以为就是难过。过些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后来才发现，不只是难过。”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以前每天起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忙这些是为了什么。哪怕工作累一点，回家看见她和念念，也觉得没什么。”
“她不在了以后，很多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可我就是提不起劲。”
饭要吃，衣服要洗，念念到了时间要睡觉。
这些他都知道。
可那时候，他常常做着做着便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手里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有时候只是看见一件放在原处的东西，也能站着发很久的呆。
“我知道还有念念。”
江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那样。”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撑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许慧兰眼眶慢慢红了。
她记得那段时间的江屹。
人瘦了不少，说话也少。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问他有没有休息，他也只说还好。
她那时就心疼，却没想到，儿子心里还有这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
“有一阵子，我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江屹继续说道：
“不是不知道要挣钱，也不是不想把念念照顾好。就是看着后面的日子，心里没有底。”
“怕今天勉强过去了，明天还是一样。”
江正平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没有插话，只把目光停在手机上，连原本端在手里的杯子，也轻轻放回了茶几。
许慧兰转头看了丈夫一眼。
江正平仍旧没有说话，下颌却绷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两个人都在等着儿子继续说。
“你们以前让我带念念回钟陵市。”
江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总觉得，你们是怕我照顾不好她。”
这句话说出口，他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紧。
“那时候我自己的状态也不好。你们越担心，我就越觉得，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已经连念念都照顾不了了。”
“所以后来，我更不愿意回去。”
不是不想家。
也不是不知道，回到父母身边，至少有人能帮着看一看孩子，有人能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搭一把手。
可越是知道这些，他越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已经是念念的爸爸了。”
江屹望向屋里，声音放得很轻。
“她妈妈不在了，我总得把她的日子撑起来。”
“我要是带着她回去，吃住都靠你们，连孩子平时的花销也要你们帮忙，我心里过不去。”
“你们把我养这么大，不是为了到这个时候，还要替我和念念操心生活。”
他说着，呼吸有些不稳。
那些曾经被他当成坚持的念头，这会儿重新说出来，才发现里面还藏着许多不敢承认的害怕。
他怕父母为难。
也怕自己一旦接受了照顾，便更没有信心重新站起来。
“我当时就想着，再难也得自己试一试。”
“不能她以后有什么事情，我都只能回头找你们。”
“小屹。”
许慧兰终于轻轻打断了他。
江屹停下来。
电话那边，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很温和。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有说话。
许慧兰抬手按了按眼角，缓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
“我和你爸让你回来，不是觉得你没本事，也不是觉得你照顾不好念念。”
“我们是怕你一个人太累。”
江屹靠在窗边，手指慢慢停住。
“苏云刚走，你自己还没缓过来，身边又有个孩子。白天要想着挣钱，回家还要照顾她。”
“孩子难过了，你得哄。她有哪里不舒服，你得管。”
“我们就是想着，你要是在家里，至少忙不过来的时候，有人能搭把手。”
许慧兰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来。
“不是要把你的事情全接过去。”
“也不是觉得你这个爸爸当得不好。”
“我们只是看着你那样，心里难受。”
江屹喉咙有些发紧。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窗台边缘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他掌心贴在上面，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电话里，江正平也开了口。
“小屹。”
“嗯。”
江屹低低应了一声。
江正平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想该怎么把话说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沉声说道：
“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还能带着孩子，一天一天把日子过下来，本身就不是失败。”
江屹抿了抿唇。
“家里让你回来，也不是等着看你做得怎么样。”
“你有困难，我们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哪怕帮不上别的，替你看一会儿孩子，让你好好睡一觉，也是应该的。”
江正平说话还是一贯的平稳。
没有太多安慰人的话，却每一句都说得很认真。
“你想自己撑起来，我和你妈明白。”
“可你不能因为怕我们担心，就什么都放在心里。”
许慧兰轻轻点头，明知道儿子看不见，还是接着说道：
“我们没有怪你。”
“就是一直不知道你们到底过得怎么样，心里放不下。”
江屹闭了闭眼。
这些话，他其实早就该听见。
只是过去那些日子，他一直忙着证明自己能把念念照顾好，忙着让生活重新有个样子，却没有认真问过父母，他们当时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把他们的牵挂，听成了对自己的不放心。
又因为这份不放心，更不敢把难处说出来。
“妈，我知道了。”
隔了好一会儿，江屹才开口。
声音有些哑。
“以前是我想岔了。”
许慧兰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却没有再顺着这句话往下说。
过去那些难受，儿子今晚愿意说出来，已经很不容易。
她不想让他一边说，还要一边想着怎么给父母赔不是。
江屹抬手揉了揉眉心，缓了片刻，才继续说起后来的事。
“后来慢慢缓过来，我就开始想，得找个能挣钱，也能顾得上念念的事情。”
“她还小，我不能只顾着工作，把她一个人放在旁边。”
“所以先摆了摊。时间能自己安排一些，她也能待在我身边。”
这段日子，他没有说得太细。
从摆摊到开饭馆，中间有过多少忙乱，又有多少个顾不上休息的时候，都只是简单带了过去。
“后来开饭馆，也是一样的想法。”
“别的我不太会，做菜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下。”
“我想着，总能靠这门手艺，把女儿养好。”
江正平在电话那头低低应了一声。
许慧兰也没有追着问，只安静听着。
江屹说到这里，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现在饭馆已经慢慢稳定了。”
“每天都有客人过来，店里的事情也有人帮忙，不是我一个人顾着。”
“念念上了幼儿园，我能按时去接她。晚上忙完了，就带她回家。”
这些话，说起来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他不用再反复想着，哪一句听起来会让父母担心，也不必急着把所有不容易的地方藏好。
“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
江屹低声说道。
“生活也慢慢好起来了。”
电话那头，许慧兰听见儿子的语气终于松缓了一些，攥着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
她没有问饭馆有多大。
江正平也没有问一天能卖多少钱，更没有算儿子如今挣得是不是比从前多。
许慧兰只是朝手机靠近了一些，声音轻轻的。
“你和念念现在，过得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