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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母亲没有问饭馆生意怎么样，也没有问他现在能挣多少钱，只是问他和念念过得辛不辛苦。
他低头看着手机，原本已经想好的几句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现在好多了。”
江屹的声音放得很轻。
“忙是忙一点，不过每天该做什么，心里都有数。饭馆里的事情也慢慢顺了，日子已经稳下来了。”
许慧兰听着，心里仍旧有些发酸。
儿子说得越平静，她越能想到，最开始那段日子，他恐怕没有这么从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想办法挣钱，哪有几句话说起来这样容易。
可她没有再追问。
那些已经过去的难处，江屹愿意说，她就听。他没有细说的地方，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一件件翻出来，让他重新难受一遍。
“好。”
许慧兰轻轻应了一声。
“现在好起来就好。”
江正平坐在旁边，抬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接着开口：“能把日子重新过起来，就很好。饭馆的事情，一样一样来，别太着急。”
“嗯，我知道。”
江屹应下，肩膀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电话里安静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小书桌上。几支彩笔收在笔筒里，还有一张念念没有画完的画，纸角被她自己压得平平整整。
刚才母亲问起念念时，小心又期待的语气，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这些年，父母没有见过念念。她长高了多少，头发留到了哪里，平时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他们都不知道。他说孩子上了幼儿园，会画画了，父母便只能顺着这些话，去想象孙女如今的样子。
可念念早已不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小不点了。
“妈。”
江屹重新拿稳手机。
“我给你们发几张念念最近的照片吧。”
电话那边，许慧兰立刻坐直了一些：“有照片啊？那你发过来，让我和你爸看看。”
她说得很快，刚才那点压在声音里的难受，也被突然生出的期待冲淡了些。江正平没有催，只是抬眼看向手机，原本靠着沙发的身体，也跟着往前挪了挪。
“有，平时拍了不少。”
江屹打开免提，把通话留着，随后点开手机相册。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张张照片。有念念在饭馆里的，有她坐在小桌旁画画的，也有放学时背着小书包，转过头来看他的模样。
江屹没有挑那些背景复杂的合照，先选了几张能看清女儿的生活照。
第一张是念念穿着小围裙站在饭馆里。小丫头两只手放在身前，站得很认真，偏偏看向镜头时又忍不住笑，嘴角翘着，眼睛也亮亮的。
第二张是她坐在小桌旁画画，手里捏着彩笔，脑袋微微低着。第三张则是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站在路边，听见爸爸叫她，回头笑了起来。
江屹又选了一张正面照，这才点下发送。
“发过去了，妈。”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便响起消息提示音。许慧兰连忙拿起茶几上的手机，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和儿子的聊天框。
几张照片一张接着一张出现在屏幕上。
“看见了，看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点开最上面那张。照片铺满屏幕，念念穿着小围裙的模样，一下子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许慧兰忽然没有了声音。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停在手机边缘，连照片都忘了继续往下翻。记忆里那个还需要大人抱着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这样站在桌子旁边，笑着看向镜头了。
“长这么大了……”
许慧兰轻声说着，眼角慢慢红了一点。
江正平已经靠了过来。他低头看着妻子手里的手机，眉头轻轻动了动：“你把照片放大一点。”
“这不已经点开了吗？”
“我是说脸那里，再放大些。”
许慧兰这才反应过来，伸出两根手指，慢慢把照片往外拉。念念的小脸在屏幕上放大，弯起来的眉眼，微微抿着却还是藏不住笑意的嘴角，都看得更加清楚。
“真是大姑娘了。”
许慧兰抬起手，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怕挡住孩子的脸，很快又移开了。
“以前脸蛋圆乎乎的，现在瞧着，下巴都出来一点了。小屹，念念是不是瘦了？”
江屹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照片，轻声解释：“没有，最近长高了一些。平时吃饭挺好的，不挑食，精神也好。”
“长个子，是会看着不一样。”
许慧兰点了点头，却还是又仔细看了两眼。她把照片缩回去，目光从孙女的脸上移到身上，又看了看露在围裙外面的衣袖。
“里面这件衣服，穿着还合身吧？孩子长得快，有时候看着还能穿，抬手就短了。”
“合身的。”
江屹说道：“小了的衣服都收起来了，这些是现在穿的。”
“那就好。”
许慧兰嘴上应着，眼睛仍旧没有从照片上移开。小围裙穿在念念身上，衬得她格外认真。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知道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好，连站姿都像是特意准备过的。
“你看她这个样子。”
许慧兰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眼里终于有了明显的笑意。
“拍张照片，还站得这么端正。”
江正平看着，原本微微拧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看着挺精神。”
他说完，又往手机前凑近了一些，认真看了看念念的眼睛和脸色，嘴角不自觉地抬起一点，只是那点笑意很浅。
许慧兰慢慢滑到下一张。
这一次，念念坐在小桌旁，面前摊着画纸，旁边放着几支彩笔。她握笔的样子还有些稚气，小脸却认真得很，另一只手按着纸，生怕画纸跟着动。
许慧兰看了片刻，声音越发柔和：“都会坐在这里好好画画了。”
她记得从前的念念，拿着什么都喜欢先看一看，摆弄一会儿。如今照片里的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己认认真真要做的事情。
这些变化，原本应该一点一点看见，可隔了太久，便全都挤在这几张照片里。
许慧兰心里有些遗憾，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把照片放大，仔细看着孙女低下来的眉眼。
“她这个眼睛像苏云。”
她轻声说道：“眼睛长得好，低着头也能看出来。笑起来的时候更像，眉眼都是柔和的。”
江正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眼睛是像她妈妈。”
许慧兰继续往下翻，放学时那张照片很快出现在屏幕上。念念背着小书包，一只手还抓着肩带，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笑得没有半点拘束。
“这张好。”
许慧兰一下子笑了。
“你看，笑得多开心。”
江正平没有接话，目光却停在照片上很久。孩子站在路边，身后只是普普通通的街景，可那张笑脸十分清楚，连微微抬起的下巴都带着一股高兴劲。
许慧兰把手机往丈夫那边侧了侧。
“以前她笑起来还会往人怀里躲，现在不一样了。瞧着比以前大方，也开朗多了。”
江正平看着照片，轻轻应了一声：“孩子长高了。”
“是啊，小胳膊小腿都长开了。”
许慧兰说着，又看向孙女的脸，眼里的笑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漂亮了。小屹，你看看她这个嘴巴，笑起来是不是跟你小时候一样？”
江屹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正平便先开口：“嘴巴像，笑起来的神情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小时候拍照，可没有这么爱笑。”
许慧兰想了想，也跟着笑起来：“那倒是。叫他站好了拍一张，站得比谁都直，就是不肯好好笑。”
江正平嘴角微微抬起，又看了一眼照片：“念念这个样子好，自自然然的。”
许慧兰点头，手指滑向最后一张。可照片才刚换过去，江正平便抬了抬手。
“等一下，刚才那张再看看。”
“不是看过了吗？”
“刚才没看全。”
许慧兰看了丈夫一眼，到底没有说破，只把照片重新翻了回去。江正平伸手接过手机，低头把整张照片仔细看了一遍，又用手指慢慢放大。
刚才还只是坐在旁边看，这会儿手机到了自己手里，他反倒看得更认真。
许慧兰也跟着凑过去，生怕丈夫的手挡住孙女。
“别放这么大，脸都快出去了。”
“我知道。”
江正平把照片缩小一点，目光落在念念抓着书包带的小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她的脸。
许慧兰看着，忽然又说道：“其实下巴也有一点像你。”
江正平抬眼看她。
“你看这里。”许慧兰指了指屏幕，“不笑的时候没那么明显，这样抬着头，是不是有一点？”
江正平认真看了片刻，才说道：“下巴还是像小屹。”
“像小屹，不也是像你？”
他没有再反驳，只把照片往回滑了一张，又看起念念画画时的模样。许慧兰坐在旁边，跟着一张张看，偶尔说一句孩子头发长了，偶尔又忍不住夸她坐得乖。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
江屹站在窗边，听着母亲轻轻的念叨，也听着父亲时不时补上一句。
他没有急着插话，就这样安静地听着两个人讨论照片，嘴角慢慢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