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四架无人潜航器一点点向下推进,裂谷深处的轮廓逐渐完整。
下面确实是一条完整的火力矿脉。
一号机和三号机沿着海底瀑布继续下降,矿物成分扫描图上的矿脉区域越来越大。
最深处的画面已经看不见普通岩石。
裂谷两侧全被灰黑色矿膜覆盖,矿膜下面则是一层接着一层的暗红色结晶。
有些结晶只有拳头大小。
有些却连成数十米长的整体,顺着岩壁一直伸向声呐无法触及的地方。
联合地质组将所有数据拼在一起,初步矿脉模型很快出现在深渊级主屏幕上。
可温度探测一栏始终没有变化。
谢盖尔看向外部水温。
三点二摄氏度。
从裂谷边缘到矿脉最深处,海水温度几乎没有发生变化。
没有热流。
没有持续释放的红外信号,探测波也无法穿过灰黑色矿膜。
就连贴着矿膜活动的几种深海生物,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材料专家反复确认数据,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条矿脉就像被隔绝在蓝星环境以外。”
那块带回深渊级的零散样本,只能证明单独结晶拥有异常储热能力。
可谁也不能确定,眼前这条巨大矿脉是否拥有相同结构。
矿膜里面究竟是什么温度,下面是否存在其他空间,所有设备都给不出答案。
他们现在能确认的,只有矿膜外面始终保持着深海应有的冰冷。
顾海舟没有被巨大的矿藏冲昏头脑。
他让六架备用无人潜航器进入裂谷,沿矿脉外围反复扫描。
第一轮检查矿膜完整性。
第二轮测量水流、震动和岩层承重。
第三轮才允许机械臂在自然脱落区域收集样本。
整整六个小时,所有温度读数始终正常。
六架潜航器带回十七块完整矿石,也在矿脉外围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平台。
平台距离海底瀑布中心四百多米,水流稳定,周围没有大型生物。
岩层扫描显示,平台下方是完整玄武岩。
联合地质组需要在那里安装一套长期探测节点。
它会记录火力矿脉的震动、温度和磁场变化,为后续开采判断风险。
机械臂能够把设备送过去,却无法在复杂岩层上完成全部校准。
必须有人现场确认探头角度,并把回收线路固定在安全岩层里。
顾海舟没有立即批准。
“先让无人设备再查一次平台。”
最后一轮扫描持续了两个小时。
平台表面温度三点一摄氏度。
岩层没有空腔,矿膜距离作业点超过二十二米。
所有结果都符合人员离舰标准。
谢盖尔亲自选了四个人。
保护伞深海工程官罗伯特·科尔负责现场指挥。
华国地质工程师齐文海负责探头校准。
俄国矿业专家阿列克谢·库兹涅佐夫负责岩层确认。
欧洲深海设备工程师卢卡斯·迈尔负责数据线路。
四个人都完成了黑州的全部训练。
他们没有携带切割设备,也不会接触任何火力矿石。
任务只有一个。
把探测节点固定在已经确认安全的玄武岩平台上,然后返回工程潜航器。
离舰以前,科尔最后检查了一遍四人的安全绳。
“不挖矿,不取样,不离开标线。”
“十分钟完成,谁也别给我临时增加工作。”
齐文海拍了拍胸前的校准仪。
“放心,我们不是下来发财的。”
四个人离开小型工程潜航器,落在平台边缘。
他们身上的月脉合金深海外骨骼足以承受这里的水压。
外部照明打开以后,二十二米外的火力矿脉清晰可见。
暗红色结晶被灰黑色矿膜压在岩壁里,探测不到热量,也没有任何异常活动。
科尔带人来到预定位置。
探测节点放下。
第一组固定爪扣住岩缝。
第二组线路接入工程潜航器。
齐文海蹲在设备旁,开始修正地层探头。
“一号探头正常。”
“二号探头偏了三度,给我十五秒。”
阿列克谢站在他身后,盯着脚下的岩层受力数据。
数值始终处在安全范围。
可就在齐文海转动探头的那一刻,平台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不是探头钻进了岩层。
是整块平台向下沉了半厘米。
阿列克谢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下面是空的!”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灰黑色平台从四人脚下整块断开。
此前所有设备都判断为玄武岩的地面,实际上只是覆盖着岩石沉积物的巨大矿膜。
矿膜能够隔绝热量,也隔绝了大部分内部探测信号。
无人潜航器扫描到的完整岩层,只是它制造出来的错误回波。
四个人连同探测节点一起坠进下方矿脉深坑。
安全绳瞬间绷直。
工程潜航器的回收装置立刻启动。
“拉他们回来!”
谢盖尔冲着通讯器吼了出来。
主屏幕上的四组画面却在同一秒变成刺眼的白色。
不是照明设备过载。
矿脉深坑里封存的高温冲破矿膜,直接扑向四套深海外骨骼。
最外层涂层先变红。
月脉合金连接件紧接着发生软化。
安全绳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便从中断开。
科尔的通讯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没有惨叫。
也没有第二句话。
四套外骨骼、探测节点和随身设备同时失去结构信号。
最后传回数据的,是齐文海胸前那台校准仪。
【外部温度:一千一百八十六摄氏度。】
数字只出现了一瞬间。
校准仪随即熔毁。
所有生命信号归零。
深渊级舰桥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声。
顾海舟仍然按着紧急回收键。
屏幕上的拉力数值却已经变成零。
断裂的安全绳被收回工程潜航器,末端只剩一团凝固后又迅速冷却的金属。
谢盖尔盯着四个熄灭的名字。
“放救援设备。”
顾海舟没有拦他。
两架耐高温无人潜航器带着回收网冲向破口。
第一架刚刚接近,外壳温度便超过安全上限。
第二架只拍到矿坑里一片暗红色光芒。
没有完整外骨骼。
也没有任何可以回收的生命信号。
继续靠近,只会再损失两架设备。
“救援终止。”
顾海舟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发沉。
谢盖尔没有反对。
他很清楚,四个人不是失联,也不是被困。
一千一百八十六摄氏度。
那已经是岩浆的温度。
他们坠进去的一瞬间,所有救援机会便不存在了。
联合探索部队第一次出现人员牺牲。
保护伞一人。
华国一人。
俄国一人。
欧洲一人。
四份死亡记录被同时送往各自所属地区。
顾海舟没有把责任推给设备,也没有删除任务审批记录。
从无人探测、平台扫描到人员离舰许可,全部原始数据被封存进联合档案。
四个人遵守了所有命令。
没有私自取矿,没有越过安全标线,也没有进行违规操作。
他们只是遇到了人类从未认识过的矿层结构。
谢盖尔关闭全部人员离舰权限。
“这条矿脉没有彻底研究清楚以前,谁都不准再下去。”
“全部改用无人设备。”
“另外,把他们四个的名字放进联合探索部队第一座纪念碑。”
“要写清楚。”
“他们不是死于冒进,是死在替人类探路的第一线上。”
命令传回黑州以后,叶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复了两句话。
“抚恤按照保护伞最高标准执行。”
“他们的直系家属,由保护伞负责到底。”
裂谷里的监测还在继续。
矿膜破裂以后,大量高温海水从深坑向上涌出。
可这股热流并没有持续扩大。
低温海水灌入矿坑,与熔化的矿物接触以后,破口边缘迅速凝结出新的灰黑色物质。
二十多分钟后,裂口被重新封住。
是矿物遇冷后的自然凝固。
高温信号再次消失。
破口外的海水重新回到三点二摄氏度。
那座吞掉四名探索人员的矿脉深坑,又一次被薄薄的矿膜隔绝在蓝星环境之外。
而在新传回的结构模型上,这种内部温度达到岩浆级别的封闭矿坑,整条矿脉中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