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在秋末。皇室那边要办得风光,里奥家这边也不能太寒碜。你父亲的意思是趁你回来,把该议的事都议一遍。”
“议什么?”
“彩礼、宴席、列席的贵族名单、科林那小子将来在皇室的封号。”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后面这位温柔的母亲会问些什么。
可惜,有些东西,是不能和他们明说的。
这样,也挺好。
公爵夫人见他这副反应,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追问。她站起身,把裙摆一收,“我去厨房看看,你父亲和科林也快回来了。你先歇着。”
她走出主厅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些,鞋跟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路响到走廊拐角才听不见。
半日后,日落西山。
领主府大门外的石板路上响起马蹄声,里奥公爵翻身下马的动作带着常年骑乘的利落,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科林从另一匹马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马缰随手甩给迎上来的马夫。
科林比几年前拔高了一截,肩背也宽了,就是脸上还挂着那股子藏不住的劲儿。他大步跨上台阶,一抬头就看见伊森站在主厅门口。
“哥!”
伊森靠在门框上,嗯了一声。
科林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怎么又瘦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就是瘦了。”科林抬手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父亲在后面,今天巡了南边几个农庄,走了不少路。”
里奥公爵走上台阶的时候步子比科林稳得多,深蓝色的公爵常服下摆沾了一层薄灰,鬓角那几缕银丝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他在伊森面前停了一下,目光从伊森脸上扫到身上那件长袍,点了下头。
“回来了。”
“父亲。”
里奥公爵没有多问,径直朝主厅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拍着袖口的灰,“让厨房把晚饭提前,明天还有一批种子要入库,得早起。”
晚餐摆在主堡一楼的宴会厅里,长桌上铺着暗紫色的绒布,银质烛台每隔三步一座。
里奥公爵坐在主位,公爵夫人坐在他对面,伊森和科林分坐两侧。
科林的吃相还是老样子,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肉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今天巡田的事。
“南坡那块地明年得轮休,今年种了两季黑麦,地力跟不上了。”科林把一块肉咽下去,又灌了口果汁,“老巴罗说最好种一季豆子,养养土。”
里奥公爵切着盘子里的肉,没接话,但伊森注意到他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公爵夫人给伊森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多喝点。你每次回来都瘦。”
伊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桌上。袋口松开,里面装着几十粒麦种,颗粒饱满,表皮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在烛光下像裹了一层薄蜡。
“父亲,这是新种子,吩咐先种一万亩看一看产量。”
里奥公爵放下刀叉,伸手从布袋里捻起几粒。他把麦粒放在掌心翻了两下,又凑近烛火看了一眼。
小麦种子没错,形状和结构都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东西。
可这些种子的质地和寻常麦种差得太远,粒粒圆润饱满,表面那层淡金色光泽不像是染上去的,倒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用指甲掐了一粒,种皮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阻力,胚乳硬实,掐痕边缘立刻回弹,弹性比他见过的任何麦种都强。
“这是?”
“新小麦种子,产量不小。”
里奥公爵把掌心的麦粒拢了拢,随口问了一句:“能有多少?”
“嗯......大约是平日里种植产量的10倍吧。”
里奥公爵点了点头,“哦,才10倍啊。”
他把那几粒种子搁回布袋里,指尖刚松开袋口,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面前的银盘被他的力道震得晃了一下,汤汁从碗沿溅出来几滴。
“什么!!!10倍!!!”
公爵夫人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抬起头,目光从里奥公爵脸上移到伊森脸上,又移回去。
科林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叉子悬在半空,一双眼睛在自家父亲和大哥之间来回转了两趟,肉都忘了咽。
里奥公爵绕过桌角,走到伊森面前,手指捏着那个布袋的口子,指节绷得发白,“你再说一遍,多少?”
“10倍。”伊森用叉子戳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接话,“同等面积下,产量至少是普通麦种的10倍。后续还能改良,上限不止这些。”
里奥公爵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布袋里那几十粒种子,又抬头看伊森的脸。
10倍。
荆棘帝国全境的粮食产出翻10倍意味着什么,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停住了。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参照。
帝国北方那几个郡连年减产,南境去年还闹过粮荒,要是这袋种子真能在领地里铺开......
“种。”里奥公爵把布袋口系紧,攥在掌心里,“明天一早就让人安排,先划一万亩出来,东边那片休耕地正好用上。”
他坐回主位,拿起刀叉切了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下来,扭头看向公爵夫人,“伊莎贝拉,明天让福特把农政官叫来,重新核算明年的种植计划。”
公爵夫人放下汤勺,点了点头。
科林终于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凑过来盯着布袋,“哥,这玩意儿你真从外面带回来的?”
“嗯。”
“那你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种子?比如产量高点的果树,或者......”
“吃饭。”
科林撇了下嘴,老老实实坐回去继续对付盘子里的肉,只是眼睛还时不时往那个布袋上瞟。
晚饭在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氛里结束。
仆人们撤走餐盘,擦净桌面,壁炉里的柴又添了一轮。
里奥公爵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袋种子就搁在手边,被他时不时捏一下袋口确认还在。
科林凑到伊森旁边,压着嗓子问东问西,什么“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十八皇女你见过没有”。伊森敷衍地应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
公爵夫人坐在壁炉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蜜糖水,目光在三个男人身上缓缓扫过。
壁炉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落在伊森身上时停得格外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