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压之下,钟秉成与郑刚二人相互猜疑但又必须互相利用,电话里短暂沟通后,二人约定见面详谈。
这样的谈话,自然不能在市委进行。
商定见面地点,郑刚起身下楼,驱车赴约。
多年身居高位,郑刚性情霸道蛮横,开车素来张扬,从不礼让。
在公安局的时候,他的那辆黑色丰田皇冠,在路上畅行无阻,不仅交警不敢管,渝城的老司机也避之不及。
现在虽然到了司法局,郑刚收敛低调了许多,但行车习惯已经养成。
车子驶出城区,车流稀疏、路面空旷,郑刚不再顾忌,猛踩油门之下,车子一路超速闯灯,往仙女山疾驰而去。
车行至城郊快速路弯道处,突然对面传来急促的鸣笛声。
郑刚凝神目视前方,一辆大货车驶出弯道,正向他迎面撞来。
情急之下,郑刚猛打方向盘、急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空,车身剧烈打滑失控,重重撞向路边隔离护栏。
“嘭!”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车头严重变形,安全气囊瞬间弹出,狠狠拍在他的脸上。
万幸此处安装有防撞护栏,郑刚的车子受损严重,但他本人并无性命之忧。
很快,他就恢复了意识。
凭多年来形成的职业习惯,郑刚迅速检查了自己的伤情。
他的额头被磕出鲜血,手臂大面积擦伤,身体右侧的肋骨稍有动作,便会剧烈刺痛,应该是骨折了。
他试着活动身体,还好,并无大碍。
他挣扎着离开车子,那辆大货车已经在不远处停下,司机一边打电话,一边走了过来。
“老哥!你啷个样哦?遭不遭得住?!
刚才我踩刹车都踩到底了,实在是刹不住,搞刨了!”
他跑到郑刚跟前,看见满脸是血的郑刚,语气更急:
“天呐,脑壳都撞出血了!肋骨是不是遭撞到了?要不要我马上打 120 喊救护车过来?”
“我没得啥子大事,你不用慌。”
郑刚不想多事。
“车子撞成这个样子算我的,你该忙啥子就忙啥子,走吧。”
货车司机愣在原地。
“那哪得行哦!”
司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瞟了一眼损毁严重的轿车。
“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你转头一个电话报警,我就是肇事逃逸!那个罪名哪个遭得住?我跑货运的,本本要是遭吊销,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郑刚皱起眉头,肋骨的刺痛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现在浑身难受,压根不想耗在这里跟交警扯皮,更不想引来一堆人围观。
“我跟你说了,这次事故我自己处理,你放心走就是。”
“老哥,不是我不信你,但这个警必须报,交警过来把现场拍了,责任划清楚,大家都落个干净。”
司机往后退了小半步,硬着头皮坚持。
郑刚靠冰冷的护栏上,望着被撞得变形的车头,心里一阵烦躁。
他清楚司机的顾虑,更不想把事情搞大。
他从车子里拿出自己的包,里面是他随身带着救命的东西。
“好,你不走,我走,这样你放心了吧。”
说完,郑刚踉踉跄跄就要离开。
这本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通事故。
但是油盐不进的司机,还有事故发生的特殊节点,
让濒临崩溃的郑刚迫害妄想症瞬间彻底爆发。
他把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拼凑出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答案。
钟秉成约他见面是陷阱。
所谓当面聊聊、抱团取暖,全是麻痹他的幌子!
张军意外死亡、龚铁蛋境外失联,全是一模一样的灭口套路!
留在国内,接受组织调查,凭他的罪行,必死无疑。
就算抛开司法重罚不谈,钟家也绝不会留他活口。
出境的跑显然也是不通,那样只会重蹈龚铁蛋失联覆辙。
唯一能保住性命的路,就是利用自己手里尼尔案的证据,寻求外籍领事庇护。
这一刻,恐惧彻底吞噬了郑刚所有理智。
他要立即逃到蓉城去。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郑刚不顾货车司机的劝阻,一瘸一拐往山上走去。
往前不远就是仙女镇,
只要到了那里,就可以拦到去蓉城的车子。
…………
渝城市郊,仙女山私人别墅。
钟秉成端坐茶室,静静等候郑刚赴约。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约定时间早已过去,始终不见郑刚的身影。
钟秉成心头渐生不安,拿出手机拨通郑刚号码,听筒里只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拨打数次,依旧是关机状态。
钟秉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太了解郑刚。
此人谨慎狡诈、惜命如金,既然亲口答应赴约,绝无无故爽约的道理。
他强压心底慌乱,又枯坐等待整整一小时。
天色渐晚,他已经连续打了四次电话,郑刚依旧杳无音信。
这一刻,钟秉成彻底确定——郑刚出事了。
但他不敢查、不能查,更不能声张。
钟正军已经落马,公安系统又被祁同伟牢牢掌控,他在渝城孤掌难鸣,只能被动等待。
无奈之下,钟秉成让秘书通知司法局,让他们通知郑刚到市委开会。
这也是他现在能够做出的唯一应对。
…………
与此同时,郑刚已经坐上一辆货车,融入通往蓉城的国道车流之中。
脱离事故现场,郑刚凭借反侦查经验,一路辗转逃亡。
他深知自己身份敏感,绝对不能使用自己的交通工具。
到了半路,他先是拦下一辆出租车。
到达仙女镇后,他在地摊上买了一套行头,把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又立刻换乘第二辆出租车,来到货运市场。
他避开监控区域,以到蓉城拉货为由,在路边截停一辆4.2米轻型货车。
许以高额运费以后,司机痛快答应。
在钟秉成第一次拨打电话的时候,货车平稳驶入国道,朝着蓉城方向全速疾驰。
郑刚蜷缩在副驾驶位,肋骨的剧痛阵阵袭来,眼底却一片冰冷决绝。
天色渐晚,渝城的地界一点点远去。
他彻底离开了这座盘踞半生、风光半生、也将埋葬他的是非之地。
前方蓉城的加国领馆,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