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市长,现在最棘手的是非标融资。”
边浩抬头看了一眼张大海,说出了江州最大的雷。
“未来六个月,全市信托贷款、资管计划、融资租赁到期合计约238亿。这些产品的投资者以高净值个人和机构为主。
一旦听说江投出问题,集体要求赎回,我们根本接不住。”
彭丽蓉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
“非标这块,我已经让江投财务部一对一列出了清单,每笔产品对应的机构、到期时间、联系人都标出来了。
但展期谈判需要时间,最短也要两到三个月。现在田发旭跑了,对方心存顾虑,谈判也停了。”
“也就是说,未来六个月,全市平台公司有息负债到期合计约913亿。加上法定债务127亿,六个月内到期总盘子超过1040亿。”
张大海把本子上的数字认真加了一遍,目光落在边浩身上。
“是的,张市长,这1040亿里,银行续贷预计能覆盖510亿中的350亿,债券发行能接续165亿,非标能谈下来一半也就是120亿。剩下的缺口——”
“你是说,有400亿的缺口?”
张大海一边算,一边看着赵成功。
“赵市长,这个窟窿怎么填?”
边浩害怕赵成功让问住,主动接话,
“市长,这400亿,主要靠市财政统筹调度和土地出让收入来补。但今年土地市场不好,上半年全市土地出让金才完成年初计划的四成。
如果下半年不能改观,那就只能压缩开支,或者是借新还旧。”
张大海点点头,但还是皱眉。
“边局长,你这些都是常规打法,高书记可能不会满意。”
“张市长,就是这些常规打法,能落实都非常困难。”
四百亿的缺口摆到台面,赵成功这才主动开口,
“除了化债,我们还要处置江投的风险,江投的许多债务到期以后可能无法展期,到时候很可能需要新的融资。
政府债务化解确实迫在眉睫,但江投的风险处置更是火烧眉毛。如果我们把方案写得太具体,操作的空间就没有了。
高书记要求再高,也要实事求是,我们也不能给自己上套。”
“好吧,这个方案先就这样,等江投的事说完再议。”
张大海无奈,只能先把这个议题放下。
赵成功看向孙耀文,
“孙主任,你把江投的账给张市长捋一捋。”
孙耀文早就准备好了材料,闻言翻开文件夹。
“张市长,江投集团截至2016年6月末,账面总资产1197亿元,总负债983亿元,资产负债率82.1%。”
“负债结构方面,银行贷款562亿元,其中四大行203亿、股份制银行258亿、城商行和农商行101亿。
非标融资,也就是信托贷款、资管计划和融资租赁合计298亿元。发行债券71亿元,其中企业债30亿、中期票据25亿、短期融资券16亿。其余为应付工程款和材料款约52亿元。"
“资产这边呢?”张大海问。
“截至目前,江投账面资产近1200亿,其中,土地储备账面值347亿,按今年上半年的市场成交价重估,大概在210亿到240亿之间。
在建和已完成的基建项目483亿,大部分是公益性项目,没有经营收入。
对外投资和股权201亿,这里面恒太集团的关联坏账就占了35亿,实际回收前景很不乐观。
流动资产166亿,其中货币资金不到20亿,其余是应收账款和存货。”
张大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江投账面上已经资不抵债?”
孙耀文点点头。
“资不抵债不是大问题,关键是流动性。”
彭丽蓉补充汇报。
“江投的资产,现在能用来还债的,不到三百个亿。但它今年年内到期的债券和贷款就有五百多个亿。
发行的非标产品里,有一部分是通过第三方财富公司面向个人投资者销售的。我们初步摸了一下,涉及个人投资者大约1200多人,金额约46亿。
这部分产品的合同结构有问题,有些甚至涉嫌非法集资。
如果这些投资者集体上门维权,甚至到市里上访,那才是真正的雷。”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张大海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
“金融机构那边呢?现在是什么反应?”
“张市长,赵市长,田发旭跑了以后,江投的客户和合作银行陆续打来电话求证。
四大行江州分行的行长都亲自过问了,问江投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发旭出逃,那是因为他个人的问题,与集团经营无关。他们也不能听风就是雨。”
赵成功听到这里,气得吐槽一句。
彭丽蓉苦笑了一下,
“我们就是按这个口径答复的,但这个话能管多久,我心里没底。这两天,我带着江投财务的人,已经上门拜访了工行、建行、中行、农行四家分行,
又找了兴业、民生、中信三家股份制银行的江州负责人。跟他们当面讲了情况,承诺江投的贷款不会逾期,让他们不要抽贷、断贷。
但是,这些银行的态度都很不友好,接待我们时也是话里有话。我感觉他们可能不光是为了江投的事。”
“是吗?”
张大海追问一句。
“是的。”
彭丽蓉点头。
“其中有一家银行的负责人直接告诉我,江投的事,他们上面的领导,想和高书记谈。
另外几家,大概也是这样的意思,只是没有明说。”
“好吧。”
张大海转头看向赵成功。
“赵市长,江投的情况也听完了,这个摊子怎么收拾,你具体拿个意见吧,下午的会上,还是由你具体汇报。”
赵成功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完,这才开口。
“张市长,今天我们把全市的债务,还有江投的风险全部摆到了桌面上。虽然高书记要听的是两个汇报,但我个人认为,还是要综合施策,系统处置。
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江投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它是全市8719亿平台债务里最大的那一块。
江投一出事,银行首先抽的不是江投一家的贷,是全市所有平台公司的贷。
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已经有三家股份制银行在问其他区属平台的贷款能不能续。
这个势头如果不刹住,下个月我们面对的就不是江投一家983亿的问题,而是全市8719亿的系统性风险。”
分析完风险,赵成功把目光从边浩、孙耀文、彭丽蓉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大海身上。
“从当前我们面临的形势看,江投的风险虽然只是一域,却很有可能影响全局,政府债务的化解看似体量巨大,但仍有缓冲腾挪空间。
所以,我们拿的这两个方案,也要有所侧重。具体怎么拿,我的想法就是一实一虚。
江投的风险处置举措必须硬核,但化债这个方案就要写得原则一些,比如,严禁、一律这些词,能不用就尽量不要用,我们不能自己套自己。”
“赵市长说的有道理,江投的事确实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大海插了一句,对赵成功的分析很是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