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督导组驻地。
南山违规建设问题核查工作基本结束,审讯取证工作正在加紧进行。
经江州市公安局申请,督导组副组长赵金云同意,程度已经从督导工作中脱离出来。
按照祁同伟的指示,他将继续留在汉江,秘密调查江钢被清洗的14名下岗离职人员下落。
为了开展工作,他拨通了汉江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华山的电话。
督导核查期间,两人都在高育良手下共事。而且,李华山是秦振国亲自推荐给高育良的干将。
两人之间互相信任,程度决定要李华山帮忙。
他拿起手机,拨通李华山的电话 。
“李厅长,我是程度。”
“程度?”李华山的声音很爽快,
“你不是要回江州了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江州我暂时不能回去,祁厅长那边交给我一项任务 ,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全力以赴?”
“电话里不方便,我去找你。”
……………….
半小时后,汉江省公安厅,李华山的办公室。
程度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华山听完,没有绕弯。
“程度,我跟你说明白。公安内部的情报网络,调取公民居住信息,必须走授权程序,而且会留痕。”
这件事,江州市局完全可以自己做,但是他们没有,而是找到自己。
李华山本能地怀疑,这件事不简单。
“我明白。”
程度也清楚李华山的顾虑。
“李厅,祁局不让我回江州,就是害怕泄密。我找你,也是这个原因。手续的事情你不用管,祁局那边已经安排了。
我只希望,你在调查的时候,要立了个假案,也就是找一个名目,把这些人混杂在其他人员里一起协查,这样就能避免打草惊蛇。”
李华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不早说。”
“东西我带来了,是通过督导组的机要传过来的,没走公安系统。”
程度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李华山。
李华山拆开信封,把协查函看了一遍。函件抬头、事由、依据、签发人、联系电话,一样不缺。
连同协查函发来的,还有那十四人的名单。
姓名、性别、年龄、原岗位、离职时间、家庭和社会关系等 。
所有资料一应俱全。
李华山把函件放回信封,看着程度。
“这件事你交给我,我这边找一个案子,把这些人放到涉案人员名单里,到时候我当你面查。”
“谢谢李厅长。”
“应该的。”李华山摆摆手,
“如果需要出人,我这边可以帮忙。”
“那我等你消息,等事情结了,请你喝酒。”
事情办得顺利,程度这才放松下来。
………………
下午四点,汉江省公安厅技术处。
李华山亲自带着程度进来。技术处的人已经调好了系统。
程度把十四人的名单递过去。
十四个人,一个一个输进系统。
十四个人,九个人查到了居住信息。剩下的五个,查无此人。
“这些人没有信息,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程度问。
“程局长,我们这个系统,只要是更换过身份证,办理过居住证的人,都会有记录。
现在查不到消息,只有三种可能,一是人已经死亡,户籍没有注销。二是身份证长期没有使用,所以没有留下痕迹。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信息被清理了,但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省厅都办不到。”
“好吧,你再看看,这些人的信息,还有没有人查询过。”
技术人员输出指令,
“有的,而且查询的时间不长。”
技术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锁定四个人名。
“这四个人,一个小时前刚被人查过。”
程度接过来一看,脊背瞬间绷紧了。
屏幕上是一个查询日志。
查询时间:今日15时07分。
查询单位:江州市武陵县公安局。
查询人:方志强。
查询事由:涉黑涉恶人员摸排。
程度把这四个名字和自己手里的名单对了一遍。
其中有三人,系统里没有信息。
另外一人叫孙德利,男,四十七岁。原江钢财务部会计,2014年6月离职。
现居住地:边疆省丰安市新城区建设路。
一个小时前,江州那边,有人用江州市武陵县公安局的账号,查了这四个人的下落。
巧合?
不可能。
程度转过头,看着李华山。
李华山的脸色也变了。
“李厅,我需要人手,立即到边疆省去。这个孙德利,不能让这些人先找到。”
“既然案都立了,我们可以派人协助你。”
事态紧急,两人都没有废话。
………………
从技术部门出来,程度立即返回宾馆准备出发。
最近的航班,就在一个半小时之后。
汉江省公安厅的人员,李华山亲自调度,很快也落实下来。
回到房间,程度立刻给拨通祁同伟的电话。
“祁局,查询有结果了,但是,有一名证人可能有危险,我必须立即去边疆省。”
“怎么回事?”
程度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另一边,祁同伟听完,沉吟了几秒。
“程度,你现在立刻飞边疆省。江州这边的事,你暂时不要声张。”
祁同伟的语速快了起来,
“我这边马上给边疆省公安厅发协查通知,请求协助查找并予保护。”
“明白。”
………………………
同一时间,两千公里之外。
边疆省,丰安市,新城区建设路。
这条街在丰安市的老城区边上,路不宽,两边是些开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门面。
左边是张记五金店,右边是王师傅的理发店,中间夹着一家小超市。
招牌是新的,蓝底白字,写着四个字:一分利超市。
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头发白了一半,脸晒得很黑,眼睛下面两圈青。
这就是孙德利。
两年前那个从云山跑出来的人。
两年来,他守着这家超市,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整拉开卷帘门,晚上八点关门。
天天如此,一年到头。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超市里的老孙话少。
张记五金店的老板张德发,跟他做了两年邻居,一共没聊过十句整话。
别人凑堆打牌,他从来不参与。
谁家办喜事随份子,他把钱放下就走。
有人问他老家哪儿的,他说是蓉城的。
两年前,他从江钢财务部被清理出来,一家人的生活突然没了着落,
紧接着就是社会人员的威胁与恐吓。
他的老婆,还有女儿,也都生活在阴影之下。
孙德利谨慎惯了,他当机立断,带着一家离开了云山。
本来是想回老家的,结果待了没几天,几位一起离职的同事就失踪了。
被吓破了胆,他一路往西,逃到了边疆省最不起眼的丰安市。
这里的房租便宜,人不问来处,街上的人各有各的过去。
他在这里落了户,盘了一家超市,还办了居住证。
就这样平安过了两年,但他还是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但是,他就一个普通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逃犯。
逃犯走投无路可以自首,而他呢?
两年没敢睡过一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