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签到地点:永宁宫。”
牛有道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永宁宫,又是永宁宫。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便决定了——还是晚上去。
白天一个冷宫侍卫出现在永宁宫附近,解释不清。
华妃还在睡,脸颊压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嘟着。
牛有道穿衣束带,推门进了班房。
送早膳的人来了。
不是袁刚。
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侍卫,穿着洗得发白的侍卫服,手里拎着油纸包,站在班房门口,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新人才有的拘谨。
“牛哥。”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袁大人今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让小的来给您送餐。”
牛有道看了一眼油纸包。
烧饼、肉包子、一碟酱菜,和袁刚平日送来的差不多。
“你叫什么?”
“回牛哥,小的姓王,王铁柱。这个月刚调进侍卫房的。”
牛有道点了点头。“回去告诉袁刚,以后不用送餐了。
膳食堂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一日三餐有人送来。”
王铁柱应了一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步子很规矩,一看就是刚学完宫规不久的新人。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小春子来了,小春子身后跟着他的两个跟班太监。
将两个跟班打发走之后,小春子凑到牛有道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牛哥,出大事了!”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锦衣卫总指挥使马全,昨天夜里被人杀了。
就在他自己的书房里。诏狱也被人劫了,少了一个犯人。”
小春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像是这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一路,再不吐出来就要炸了。
“今天一早整个宫里头都在传。正二品的总指挥使,说死就死了。
据说那个马全可是大宗师的修为,全天下大宗师不超过二十个。
就这么死在自己书房里,连个动静都没来得及闹出来。”
小春子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
“还有诏狱。锦衣卫的诏狱,那是什么地方?
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
结果昨晚上被人从外面直接破了门,守门的四个侍卫到现在都没醒过来,里面关着的一个犯人不翼而飞。
刑部和锦衣卫的人今天一早就把总署封了,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牛有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凶手呢?有线索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马全的书房里打得稀烂,书案碎了,书架塌了,满地都是纸片子。
但除了马全自己的血,凶手的毛都没留下一根。
锦衣卫那帮人平时查别人的案子,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
现在轮到查自己老大的案子,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
小春子走后,牛有道在班房里坐了一会儿。
马全的死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不过无所谓。
锦衣卫查不到他头上,一个冷宫侍卫和大宗师境界的锦衣卫总指挥使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谁也连不上这条线。
他拎起食盒走进偏殿。
淑妃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抄经。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茶色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
她放下笔,接过食盒,将饭菜一碟碟摆出来。
动作很轻,碗碟相碰几乎无声。
牛有道在她对面坐下来。
淑妃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依然很安静。
牛有道陪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
令妃的门紧闭。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牛有道放下食盒。令妃依旧斜靠在榻上,手里那本泛黄的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脸上又添了新伤——左颧骨处多了一块青紫,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嘴角的旧痂被撕开过,重新结了疤,比之前更大。
她没有看他。
牛有道也没有多看,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梁贵人的门今天没有提前拉开。
牛有道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比平时闷,像是鼻子塞住了。
他推门进去。
梁贵人坐在床沿上,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整个人像一颗被厚厚包裹起来的粽子。
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嘴唇发白,眼窝微微凹陷下去。
看见牛有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比前几日弱了许多。
“你来啦。”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牛有道坐下来。
梁贵人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凉得像冰棱,贴在他掌心里时,那股凉意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攀。
九阳真气自动运转,暖意从掌心渡过去。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昨天晚上特别冷。”她说,“我把所有的衣裳都裹上了,连椅垫都压在被子上,还是冷。
后来我想,要是天亮了,牛大哥来了,我就多握一会儿他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说话这件事本身都在消耗她所剩不多的力气。
牛有道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颧骨上的婴儿肥已经消减了大半。
冷宫不到两个月,把这张圆润的鹅蛋脸削成了瓜子脸。
“你今日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说,眼睛没有睁开,“就是有点困,总是想睡。”
牛有道的手贴在她脸上。
九阳真气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梁贵人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苍白。
她睁开眼睛,松开他的手,低着头,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牛有道站起来。“好好歇着。冷了就多裹一层。”
梁贵人点了点头。
牛有道推门出去。
华妃的门照例在他走到门口之前就开了。
她从门里扑出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进他肩窝里。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脖颈上。
在房间内和华妃腻歪一会之后,牛有道回到了自己的班房。
他刚把食盒放回班房门口,殿外的宫道上传来一阵金铃的声响。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建宁公主又来了。
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来了。
牛有道从窗户往外看去。
建宁公主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骑装,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
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将那截腰勒得极细。
下身是一条墨绿色的马面裙,裙摆侧边开了一道衩,走路时裙幅开合。
脚踝上依然系着那条红绳金铃,每走一步便响一声。
两个小丫鬟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脑袋低着,不敢抬头。
金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进去。
偏殿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
紧接着是建宁公主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压抑了好几日的戾气。
“令妃,本宫又来了。”
令妃没有接话。
“本宫这几天可没闲着。”建宁公主的声音在屋里移动着,金铃声时近时远,“本宫去了一趟内务府,翻了翻冷宫的旧档。你猜本宫翻到了什么?”
令妃依然没有接话。
“冷宫霜华殿,从老祖宗驾鹤西去算起,一共住进来过三十七位妃嫔。活着出去的,一个都没有。”建宁公主说到这里面,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三十七个人,最多的住了一年,最少的住了不到两个月。
你知道她们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冻死的,疯了的,还有两个是受不了自己了断的。
内务府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死法都记着。”
“而你,也注定活不过一年,就要死在这霜华殿里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建宁公主的声音,比刚才更尖更厉,像是把压在心底的东西一刀劈开了。
“贱人!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废妃,还跟本宫装什么高冷!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得宠的令妃?
你以为皇上还会多看你一眼?
你不过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人,连宫里的粗使宫女都不如!”
噼里啪啦的声响。
茶碗碎裂的声音,什么东西被从桌上扫落的声音。
“贱人!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本宫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冻死太便宜你了,疯了也太便宜你了。
本宫一定会找到一个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来折磨你!”
建宁公主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咒骂,而是一种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东西。
又是一阵打砸声。瓷器碎裂,木器翻倒。
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建宁公主从令妃的房间里走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发泄之后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抖动着。
一看就知道是很有料。
头上的珠钗歪了,一缕头发从鬓角散落,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红痕,指节处破了皮,渗出血珠。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弧度。
金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两个小丫鬟低着头小跑跟在后面。
经过班房窗前时,她的脚步又停了一瞬。
偏过头,目光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牛有道身上。
“看什么看?”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那本记录簿。
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和建宁公主对视了一瞬。
建宁公主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冷宫侍卫居然敢直视她,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低头避开。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牛有道一遍,嘴角又撇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扭着腰走了。
金铃声叮叮当当地远去了。
牛有道轻笑一声:“这小蹄子,可真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