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牛有道从霜华殿侧门闪出。
梯云纵施展开来,身形在宫墙与殿顶之间无声穿行。
永宁宫他去过一次,路线已经烂熟于心。
今夜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色比前几日暗得多。
他贴着永宁宫后殿的墙根落下,找了一处僻静角落。
角落位于后殿与西配殿的夹角处,三面是墙,头顶有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伸过来,将本就昏暗的月光遮得更加零碎。
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几丛枯草。
牛有道在心里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武技:风神腿。”
“武技已自动录入,是否参悟?”
风神腿!
牛有道心头一喜。
这套腿法是天下至快至猛的腿法。
一共六式——捕风捉影、风中劲草、暴雨狂风、风卷楼残、神风怒嚎、雷厉风行。
每一式都以速度见长,练到极致时腿出如风,对手连腿影都看不清。
而风神腿最核心的要义,是快。
不是力量大,不是招式精妙,是纯粹的快。
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快到连风都被腿劲撕碎。
“参悟。”
信息流涌入脑海,直接刻入身体本能。
六式腿法的发力轨迹、真气运转路线、出腿时腰胯膝踝每一处关节的角度变化,全部灌了进来。
他的双腿肌肉微微颤动,像是在以极快的速度将这套腿法打了一遍又一遍。
牛有道睁开眼,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好啊。”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上扬。
从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传来。
牛有道的后背瞬间绷紧。
九阳真气从丹田炸开,整个人以风神腿的起手式向后滑出三尺,脚尖落地时已经蓄满了力道。
大宗师圆满的修为,被人欺近到三尺之内竟然毫无察觉。
这在他的认知里是不可能的事。
他转过身。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底下,青石板的尽头,墙壁凹进去的一个死角里,一个年轻女人靠墙站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的绒毛拥着她的下巴。
头发没有挽髻,披散在肩头,发尾垂到腰际。
月光从槐树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影。
桃花眼,眼尾上翘。鼻梁挺直,鼻尖微翘。
嘴唇丰润,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
永宁公主。
牛有道认出了她。
上次见她是在浴池里,隔着水汽和玫瑰花瓣。
今日她穿着衣服站在面前,月光照在脸上,比那日更多了几分清晰。
狐裘雪白,绒毛蓬松,衬得她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白得发光。
穿着衣服的永宁公主和不穿衣服的永宁公主,都很漂亮。
一种是隔着水汽的朦胧,一种是月光下的清晰。
牛有道将蓄在腿上的力道缓缓收回。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冷宫侍卫,大半夜出现在公主寝殿后院的死角里,被公主本人撞个正着。
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所以,要杀了她吗?
牛有道眼神眯起,杀意浮现,很麻烦。
这个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若是死了,整个皇宫定然大乱,还会惊动皇宫里隐藏着的天人境高手。
牛有道心里飞速的衡量着。
永宁公主歪着头看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侍卫服上,又从侍卫服移回他脸上。
“你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吗?”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牛有道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永宁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光亮,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件期待中的事的光亮。
“我就知道。”她说,嘴角弯起来,“父皇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我的。”
她从墙角走出来,走到牛有道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
桃花眼里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新玩具似的好奇。
“你多大了?”
“二十。”
“比本宫大两岁。”她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你叫什么?”
“曾牛。”
“曾牛。”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这名字不好听。本宫给你取一个吧,叫小牛。”
永宁公主显然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
她转身走回墙角,在青石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牛有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青石板冰凉,九阳真气自行运转,将寒意隔绝。
永宁公主坐的位置,正是那个死角的最深处。
从这里抬头望去,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撑开一片空隙,恰好露出一方夜空。
今夜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但星星很亮。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银河正好横贯在那片空隙的正中间。
“好看吗?”永宁公主问。
牛有道抬头看了看。“好看。”
“本宫发现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炫耀宝贝的得意,
“这宫里头,只有这个角落能看见这么大一片星星。别的地方都被屋檐挡住了。”
她说着,把狐裘拢了拢,下巴埋进绒毛里。
“本宫每过几天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待一炷香,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本宫在这里。”
“为什么?”
永宁公主沉默了一瞬。桃花眼望着头顶那片星空,睫毛在星光下投下淡淡的影。
“因为这里没有人。”她说。
牛有道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住在永宁宫是什么感觉?”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很大。
永宁宫很大。正殿、偏殿、后殿、东西配殿,加起来几十间屋子。
宫女太监一百多号人,伺候本宫一个。”
她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梳头的、管衣裳的、管首饰的、管膳食的、管洒扫的、管灯火的一堆人。
每天睁开眼,就有人跪在床边等着。
吃饭有人布菜,走路有人提裙摆,连洗澡都有人在一旁伺候。
从早到晚,身边没有一刻是没人的。”
她把手放下,搁在膝盖上。
“但是很安静。”
“安静?”
“安静。”她说,“那些人虽然多,但没有一个人跟本宫说话。
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不敢。
本宫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本宫不问,他们就闭嘴。
答话的时候跪着,低着头,声音压得又低又细,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着本宫。”
她把下巴从狐裘里抬起来,偏过头看他。
“你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吗?”
牛有道摇头。
“三千七百多人。”她说,“三千七百多人,没有一个敢叫本宫的名字。”
牛有道看着她,听着她说话,他在判断一件事,到底要不要杀死这个永宁公主。
“你的名字叫什么?”
永宁公主愣了一下。“你不知道本宫的名字?”
“不知道。”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公主对下人的矜持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弧度更深了。
“本宫叫姬如雪。”
“姬如雪。”牛有道念了一遍。
永宁公主的眼睛又弯了一下。
大约是太久没有人当面叫过她的名字,乍一听到,觉得新鲜。
“你呢?你叫什么来着?”
“曾牛。”
“哦对,小牛。”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青石台阶上,头顶是一片被槐树枝桠框出来的星空。
牛有道还在判断,该不该杀姬如雪。
永宁公主把狐裘裹紧了些,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小牛,你是哪里人?”
“城外人,小时候才搬进京城的。”
“城外哪里?”
“大兴县。”
“大兴县。”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本宫没去过。本宫连京城都没出过。
最远就到过西山猎场,还是跟着父皇去的。
坐在轿子里,帘子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你知道大兴县有什么好吃的吗?”
“麦芽糖。”
“麦芽糖?”她偏过头看他,桃花眼里带着好奇。
“用麦芽熬的糖,切成小块,用油纸包着。很甜,粘牙。”
永宁公主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然后问:“比桂花糕还甜?”
“不一样。桂花糕是点心的甜,麦芽糖是纯粹的甜。
含在嘴里能甜很久。”
她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种向往的神色。
不是对麦芽糖的向往,是对一种她从没见过、从没尝过、从没经历过的东西的向往。
“本宫最喜欢吃桂花糕。”她说,“永宁宫的小厨房做的桂花糕,是整个皇宫里最好的。
用新摘的桂花,晒干了磨成粉,和糯米粉揉在一起,中间夹一层红豆沙。
蒸出来之后切成菱形,上面再撒一层干桂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没人跟本宫一起吃。”
牛有道看着她。
“每次小厨房做桂花糕,都是一整盘端上来。
本宫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一块,两块,最多三块就吃不下了。
剩下的就撤下去,也不知道是倒了还是分给底下人了。”
她把下巴重新埋进狐裘里。
“一个人吃东西,再好吃的东西也就那样。”
夜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吹进来,带着霜华殿那边飘过来的寒气。
永宁公主缩了缩肩膀,狐裘的领口收得更紧了。
牛有道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永宁公主姬如雪,真的是将他当成是一个来保护她的护卫。
也没有什么鳢魅魍魉的坏心思,所以,暂时先不杀。
牛有道站起身来。
“要走了?”永宁公主抬起头看他。
“嗯。”
她没有挽留。
只是坐在青石台阶上,仰着脸看他。
狐裘雪白,寝衣月白,青丝披散,背后是那一片被槐树枝桠框出来的星空。
牛有道转过身,往墙根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你明天还来吗?”
他回过头。
永宁公主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站在槐树的影子里,双手拢着狐裘的领口。
“本宫给你带桂花糕。”她说,“小厨房做的,整个皇宫里最好的那种。本宫分你一半。”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尾音上扬,但说“分你一半”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她大约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是施舍,不是赏赐,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牛有道看着她。
月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那一张好看到极点的脸上。
牛有道没有说话,也没有承诺什么。
一个纵身,离去了。
永宁公主看着牛有道远去的背影,眼中是藏不住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