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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牛有道从淑妃的床上醒来。
淑妃枕着他的右臂，整条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茶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淡的影。
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过他的胸口，一条腿搭在他大腿上，脚背勾着他的小腿，像是在睡梦中也怕他会翻身离开。
她搂得很紧。
不是刻意地搂，是睡梦中身体本能的反应。
像一株藤蔓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树干，就再也不肯松开。
牛有道试着抽了一下手臂。
淑妃的眉头立刻蹙起来，搭在他胸口的手猛地收紧，五指攥住他衣襟，指节泛白。
他停了动作，她又渐渐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新的一天开启。
今日签到地点：永宁宫，请宿主前往永宁宫签到。”
又是永宁宫。
牛有道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白天去太扎眼，还是只能等晚上。
上次和姬如雪在老槐树下分开时她说了“明天还来”，结果昨晚他去了芳华殿没去永宁宫。
也不知道那丫头昨晚有没有在那个角落等他。
他轻轻将淑妃的手从胸口移开。
这一次动作极慢，一寸一寸地挪，淑妃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醒。
他将她搭在自己腿上的那条腿也轻轻放回床面，然后把她的头从自己肩窝里移到枕头上。
牛有道穿衣束带推门出去，来到自己的班房。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记录簿，刚写了两行，宫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小春子那种轻快的碎步，是成年男人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步子拖沓，一听就知道是袁刚。
袁刚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他走进班房的时候，牛有道抬头看了他一眼。
袁刚今日穿了崭新的领班衣服，脸上的的几块青肿已经消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比从前精神了不少。
但他走进来的步态还是老样子，布鞋底磨石板，拖拖沓沓的，像是鞋子里灌了铅。
“老牛！”袁刚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四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总算抽出空来看你了。”
牛有道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肉馅肥瘦相间，咬开来一包滚烫的汤汁。
“忙什么？”
“换岗。”
袁刚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册，上面用朱笔圈了许多名字，“出大事了，皇后那档子事之后，整个皇宫的侍卫要大调动。
上面的大统领发话了，除了极个别的岗位之外，每个侍卫的岗位都要调换。
所有侍卫重新分配，打散了重来。”
牛有道嚼着包子没说话。
“这是好事！”袁刚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老牛你想想，本来我想帮你调岗，还要耗费一些手脚。
你在冷宫当值，这地方谁都不愿意来，我想把你调出去就得找人跟你换，别人一听是霜华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现在好了，上面直接下命令全体换岗，不用我找人换，上面统一调配，把你从霜华殿调出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袁刚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那份名册上戳了戳。
“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申请调到西角门。
西角门那边活轻省，离膳食堂也近，每天就站两个时辰的岗。
这次肯定能成，不费吹灰之力。”
牛有道看着他。
袁刚的脸上一片真诚。
他是真心觉得霜华殿是个短命的地方，是真心想把自己从这个冷得像坟地一样的鬼地方救出去。
在他的认知里，在霜华殿当值的侍卫都活不过一年，上一个老赵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不知道牛有道有九阳神功护体，不知道霜华殿的寒气对自己来说根本不痛不痒，更不知道牛有道留在霜华殿不是为了当值，而是因为偏殿里住着淑妃、华妃和梁贵人。
牛有道思忖着，如今上面发话要调岗，要想保住自己霜华殿值守的岗位，就只能的大内侍卫的上层发力。
只是，牛有道入宫之后就被发配到了霜华殿做值守，对侍卫的架构一点不清楚，不知从何入手。
略一思忖，牛有道便想到问眼前的袁刚。
“袁刚。”
“嗯？”
“大内侍卫的架构，你给我讲一遍。”
袁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牛有道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还是把名册放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大内侍卫归大统领赵文远管，赵文远是从二品的衔，整个皇宫的侍卫都归他调遣。
赵文远下面设了四个卫所，分别是宫门卫、禁中卫、御前卫和巡查卫。
每个卫所设一个统领，正三品。”
他竖起四根手指。
“宫门卫管所有宫门的进出，统领姓汪叫汪剑通，你和我都是宫门卫的人。
禁中卫管后宫各殿的守卫，统领姓孙叫孙廷辅。
御前卫管皇帝身边的近身护卫，统领姓曹叫曹正雄，那是大内侍卫里最能打的一个，据说是大宗师境界。
大家常说的一品带刀侍卫，指的就是御前卫。
巡查卫管皇宫巡逻和夜禁，统领姓马叫马如龙。”
袁刚说到这里，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咱们宫门卫下面又分了四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下面三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下面十个小队。
我就是其中一个小队的领班，手底下三十号人。”
牛有道点了点头。
四个卫所，四个统领，全是正三品。
大统领赵文远从二品。
这五个人的品级都在正三品及以上，身上都有王朝气运护体。
赵文远是从二品，气运更重，生死符肯定穿不透。
四个统领正三品——正三品的王朝气运，按照上次在锦衣卫总指挥使马全身上的经验，正二品穿不透，正三品刚好在临界线上。
上次马全是正二品，生死符无效。
张明远当时是正四品，生死符有效，后来升了从三品的代理总指挥使，生死符依然有效。
说明生死符的失效线在正三品——正三品及以上，王朝气运足以抵消精神控制。
汪剑通是正三品。
正好卡在线上。
牛有道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正三品的气运能不能挡住生死符，得试了才知道。
如果能控制最好，控制不了的话就只能用别的手段。
但无论如何，今晚上得去找汪剑通。
换岗的事只有汪剑通这个宫门卫统领才能压下来——他是宫门卫的直接上级，名册最终要过他这一关。
袁刚见他半天没说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老牛？想什么呢？”
“没什么。”
袁刚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名册收起来，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回去盯着换岗的事，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把你从霜华殿弄出去。
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
“等调岗的文书下来，我请你喝酒。”
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远去了。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袁刚走后没多久，小春子来了。
两个壮硕太监把食盒放下就被打发了回去。
“牛哥，今天膳食堂做了冰糖肘子，我给你留了一整个。”
小春子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
牛有道打开食盒看了一眼。
冰糖肘子拳头大一个，皮色红亮，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到底。
他把食盒盖上。
“对了牛哥，前几天我跟你提过的苏嫔，你还记得不？”小春子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就是芳华殿那个苏嫔。”
牛有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苏嫔。
芳华殿。
昨晚穿着夜行衣去膳食堂偷吃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早在膳食堂听几个老太监闲聊，说起这个苏嫔的来历。”
小春子把糖嚼碎咽下去，抹了抹嘴角的糖渣，“苏嫔是江南苏家的女儿，去年选秀入的宫。
江南苏家你知道吧？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个进士，她爹苏文渊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诗文书画样样精通。
苏嫔从小跟着她爹读书，据说七岁能诗，十岁能画，一手小楷写得比翰林院的老学究还漂亮。”
牛有道听着，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张脸——杏眼眯成月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唇上沾着油光，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松鼠。
七岁能诗，十岁能画。
“苏嫔入宫之后被分到芳华殿，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还是运气不好。
去年选秀入宫的一批秀女里，就她一个到现在还没被皇上召幸过。
老太监们都说可惜了，说苏嫔那样的才情和容貌，要是放在别的宫里早就出头了。
偏偏被扔在芳华殿那种地方，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
“她性子怎么样？”
“说是极柔弱的。”
小春子比划了一下，“老太监们说，苏嫔说话细声细气，走起路来弱柳扶风，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娇小姐。
入宫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书，没事就坐在窗下读书写字，从来不跟别的嫔妃争什么。
有人说她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吃不开，太软了，容易被人欺负。
也有人说她是不屑于争，骨子里清高。”
牛有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柔弱。
娇小姐。
弱柳扶风。
说话细声细气。
昨晚他亲眼看见的那个女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从芳华殿一路掠到膳食堂，轻功干净利落，落地无声，出手点穴精准利落，先天后期的修为。
从老槐树上飘落的时候身形轻得像一片叶子，翻墙的时候提气纵身的动作比大多数侍卫都漂亮。
偷了满满两大食盒的食物背在背上，从膳食堂一路奔回芳华殿，面不改色气不喘。
这样的人，跟“柔弱”两个字沾不上任何关系。
要么是宫里的老太监们眼瞎了，把一头豹子当成了猫。
要么就是苏嫔在所有人面前都伪装成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有夜里溜出去偷吃的时候才会露出本来面目。
如果她一直在伪装，那她的目的就绝不仅仅是偷点吃的那么简单。
一个先天后期的高手，伪装成柔弱才女藏在芳华殿那种偏远地方，不争宠不见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年。
她想干什么？
牛有道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小春子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