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牛有道从淑妃的床上醒来。
淑妃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过他的胸口,手掌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衣裳。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额前的碎发蹭着他的下颌。
茶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淡的影。
她搂得很紧。
牛有道轻轻动了一下肩膀。
淑妃的手臂立刻收紧,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
他没再动。
昨夜将华妃哄睡之后,他又溜来了淑妃的房间。
二女都已经猜到了。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冷宫里,除了自己之外,牛有道还有别的女人。
她们都聪明地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冷宫里的女人,能抓住的温暖本就少得可怜。
分到一点是一点,谁也没资格计较。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新的一天开启。今日签到地点:芳华殿,请宿主前往芳华殿签到。”
芳华殿。
牛有道在心里将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芳华殿是后宫最偏远的一座宫殿,紧挨着北宫墙,离冷宫霜华殿隔着大半个皇宫。
殿里住着四个嫔妃,都是不得宠的那种,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距离霜华殿很远。
牛有道盘算了一下,从霜华殿到芳华殿,要穿过御花园、绕过太液池、翻过两道宫墙,白天去太扎眼,只能等晚上。
他轻轻将淑妃的手臂从胸口移开。
淑妃在睡梦中蹙了下眉,翻了个身。
牛有道穿衣束带,推门出去。
班房里冷得像冰窖。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记录簿,刚写了两行字,宫道上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小春子领着两个壮硕太监,食盒的提梁咯吱咯吱响。
“牛哥!”小春子让跟班把食盒放下,摆了摆手将人打发走。
两个壮硕太监应声退下,脚步咚咚地远去了。
小春子自己没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块麦芽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
“牛哥,出大事了!”
牛有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皇后娘娘出事了!”小春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
“今天一早被人发现,和宁王殿下两个人赤条条地搂在一起,躺在御花园假山后面!”
牛有道挑了下眉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是没看见,今天一早整个皇宫都炸了!”小春子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最先发现的是御花园洒扫的太监小顺子。天还没亮透他去假山那边扫落叶,远远看见地上白花花一团,还以为是哪宫的宫女偷了锦缎铺在地上。走近一看,吓得扫帚都扔了。”
“小顺子一路跑一路喊,把半个皇宫的人都喊醒了。
御花园的管事太监最先赶到,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赶紧让人拿了两条毯子把皇后和宁王裹上。
但裹上有什么用?该看见的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也看见了。
皇后那条大红色的肚兜还扔在旁边地上呢,上面绣的鸳鸯戏水,针脚都是金线的。”
牛有道夹了一筷子酱菜慢慢嚼着。
金线绣的鸳鸯戏水,他昨晚上亲手扯下来的,确实绣工不错。
“太监们把皇后和宁王分别抬回坤宁宫和宁王府的时候,两个人还没醒。
太医来看过,说是被人点了昏睡穴,手法极高明,解都不好解。
最后还是太医院院正亲自出手,用金针刺穴才把人弄醒。”
小春子说到这里,把糖嚼碎咽下去,往前凑了凑。
“皇后醒过来之后,据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哭。
哭完了就开始喊冤,说是被人陷害的,有人打晕了她和宁王,把他们剥光了扔到御花园的。”
“她说的这些,有人信吗?”
“谁信啊。”小春子撇了撇嘴,“坤宁宫的宫女太监都被审了个遍。
昨晚上皇后把所有人都屏退了,一个都没留。寝殿的门闩是从里面被人一掌震断的,门框上的断茬整整齐齐。
正殿大门敞着,门口还跪着一具尸体——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魏高。
魏高穿着一身夜行衣,手臂断了,人已经死透了。
你说皇后把人都屏退了自己关在寝殿里,然后被人打晕了扔到御花园,这话说出去谁信?
屏退下人不就是为了偷——偷那个什么嘛。”
牛有道嗯了一声。
魏高的尸体他特意摆在门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穿着夜行衣死在皇后寝殿门口的心腹太监,本身就是皇后说不清的疑点。
“宁王那边怎么说?”
“宁王倒是没喊冤。”小春子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八卦表情,“据说宁王醒过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太医给他解了穴,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周围的太监宫女,然后就闭上眼睛,一个字都不肯说。问什么都不开口。那意思分明就是认了。”
牛有道在心里给宁王竖了个大拇指。
宁王确实是聪明人。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喊冤只会显得更难堪,沉默反倒能留一丝体面。
而且他沉默,等于把所有的目光都推到了皇后身上——宁王是被动的,是皇后主动的。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王爷,被皇后勾引,虽然也是大罪,但舆论上总比两人合谋要好听一些。
“皇上呢?”
小春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皇上早朝都没上。”
“然后呢?”
“然后皇上下了一道旨。皇后赐死。”小春子竖起一根手指,“白绫一条,毒酒一杯,匕首一柄,三选一。
据说传旨的太监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还跪在地上喊冤,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传旨太监把三道东西摆在她面前,皇后就不喊了。”
“选了哪样?”
“白绫。皇后说自己好歹是正宫皇后,留个全尸。”小春子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太监们把白绫挂上房梁的时候,皇后忽然问了一句——皇上就没想过,万一本宫真的是被陷害的呢?传旨的太监没敢答话,低着头退出去了。皇后最后是自己把脖子伸进白绫里的。”
牛有道沉默了一瞬。
他没想过皇后会自己把脖子伸进白绫里,但也不意外。
事已至此,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娘家的命运、她自己的名声、她在史书上的那一笔,都已经注定了。
早死还能少受些羞辱。
“皇后娘家呢?”
“全完了。”小春子伸出五根手指,“皇后赐死的旨意刚下去,第二道旨意就出了乾清宫——皇后母族,抄家灭族。
锦衣卫和西厂的人同时出动,把皇后娘家在京城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后的父亲承恩公,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弟弟,两个在京中做官的全被拿下,还有一个在外地做知府的,八百里加急去抓了。
府上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古玩字画,全被抄没入官。女眷和下人全部发卖,一个不留。”
小春子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
“牛哥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最惨的是皇后的母亲,承恩公夫人。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被人从佛堂里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念珠。
锦衣卫的人掰开她的手把念珠拿走,说这是公中的财物要登记造册。老太太当场就晕过去了。”
牛有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承恩公府抄家灭族,意味着华妃父亲手里的那份账册已经无关紧要了——皇后娘家都没了,谁还在乎江南织造局的旧账?华妃安全了。
不是因为皇后死了,而是因为皇后的娘家被连根拔起,那些账册就算曝光,也伤不到任何人了。
死人不需要体面。
“宁王呢?”
“宁王被软禁在王府里,等皇上发落。”小春子说,“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上折子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宁王大逆不道,该赐死。
有的说宁王是被皇后勾引,罪不至死。
还有人说宁王毕竟是皇上的亲儿子,虎毒不食子。
皇上把所有折子都留中不发,一个字都没批。”
牛有道点了点头。
老皇帝在犹豫。
杀皇后没有心理负担,皇后是外人。
杀儿子就不一样了,那是自己的血脉。
但留着宁王,等于留着一个活证据,提醒所有人皇帝被自己的儿子戴了绿帽子。
杀还是不杀,这个决定不好下。
“还有一件事。”小春子忽然想起什么,“今天一早,东厂的人开始清查后宫。
所有嫔妃的宫里都要过一遍,说是查禁违禁物品,实际上是在查有没有人跟宁王有勾结。
芳华殿、储秀宫、咸福宫,这些偏远宫殿的嫔妃们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芳华殿。
牛有道听到这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东厂在查芳华殿,那他今晚去签到的时候得多加小心。
虽说东厂的人不可能发现他,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春子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将今天早上的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后死了,宁王废了,皇后母族被连根拔起。
他用一晚上的时间,把一个正宫皇后、一个亲王、一个百年世家,全部送进了坟墓。
而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枚生死符的消耗和来回奔波的脚程。
袁刚今日没来。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牛有道先去了淑妃的房间。
淑妃已经洗漱过了,散着头发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颗狼牙。
茶色眼睛映出他推门而入的身影。
她将狼牙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
牛有道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床帐晃动了一阵。
等一切结束,淑妃躺在牛有道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小腹上画着圈。
她的呼吸还带着事后的余韵,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茶色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
“你今晚还要出去?”她问。
“嗯。”
淑妃没有再问。
她把手从他小腹上移开,替他理了理衣领。
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