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望北楼。
赵瑞龙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手背上的筋跳了两下。
祁同伟的电话挂了,但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退股、撤产业……
每一个词从祁同伟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决绝的味道。
这不像是平时那个凡事都要先掂量三遍的祁厅长。
赵瑞龙把手机甩到沙发扶手上,转身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几个身材哇塞,穿着清凉的年轻姑娘正窝在落地窗前的贵妃榻上。
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喝红酒。
见他进来,立刻堆起笑脸凑上来。
"都出去。"
几个人愣了一下。
赵瑞龙脾气向来不错,花钱大方,说话也客气。
这种冷脸是头一回。
"听不懂人话?出去!"
酒杯磕在吧台上的声音还在响,人已经鱼贯而出了。
房间门关上。
赵瑞龙从茶几底下的暗格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
这玩意儿是专门用来打越洋加密通话的,号码只存了三个人。
他拨了第二个。
响了六声才接。
"瑞龙?"
赵小惠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层信号压缩后特有的质感。
"几点了你知道吗?"
"知道,但这事等不到天亮。"
赵瑞龙搓了搓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姐,有个事得麻烦你帮我查一查。"
"说。"
"汉东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林明阳。这人最近动作很大,手伸得特别长。”
赵瑞龙搓了搓手指,把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搞得祁同伟今晚找我说要退股,还要把山水庄园的那些业务全停了。"
"我想让你帮忙查查,这个林明阳到底什么来路。"
赵小惠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这种沉默让赵瑞龙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这个二姐在顺天城经营多年,消息灵通,手眼通天。
她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而等到赵小惠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赵瑞龙,你招惹他了?”
赵瑞龙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没有,我就是问问——"
"你给我闭嘴,听我说。"
赵小惠那头换了个姿势,好像是坐起来了。
"林明阳,人大经济学和法学双博士。"
赵瑞龙没吭声。
博士嘛,在顺天城的圈子遍地都是,多大点事。
"你别不当回事。”
"赵小惠的下一句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可是人大的双博士。"
赵瑞龙的嘴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人大是什么地方?官场摇篮。
“从那儿出来的校友圈子,横跨部委、地方、政法、金融,盘根错节。
“往上数三十年,省部级以上的校友能坐满一整个会场。
“双博士学历在人大校友圈里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他同时拿到了经济口和政法口两套核心校友圈的入场券。"
"核心校友圈会把资源往他身上倾斜,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赵小惠停了一拍。
"这种人在体制内走到哪儿,都有人帮着搭台子。
“你以为他空降汉东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两套系统。"
赵瑞龙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消化完,赵小惠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
"这些还只是面上的东西。真正让你不能碰他的原因,是他的师长。"
"谁?"
"叶老。"
"叶老?哪个叶老?"
“还能是哪个叶老,当然是出自东广省的那位。"
赵小惠的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
"叶老的政治辐射面有多广,你最好别让我说第二遍。"
赵瑞龙把卫星电话换了只手。掌心出汗了。
"还有。"
还有?
赵瑞龙差点没骂出声来。
还有什么?这还不够?
赵小惠的话没停。
"他老婆你查过没有?"
"肖亚楠,华锐投资集团。"
赵瑞龙接了一句。
"两千亿的盘子,这个我知道。”
"你只知道皮毛。”
赵小惠的语速慢了下来,把肖亚楠背景说出来后。
赵瑞龙靠回沙发里,整个人的姿势垮了。
GQ,盖着GQ下葬。
这种规格意味着什么,他赵瑞龙再不学无术也门儿清。
那是华夏给予的最高丧葬礼遇之一。
肖家的根基深到什么程度,光是"GQ"两个字就足够说明一切。
"二姐……"
赵瑞龙吞了口唾沫。
"汉东怎么来了这么个牛逼的存在……"
"所以我让你别招惹他,离他越远越好。"
赵小惠打断他。
“祁同伟要撤产业就让他撤,你先在那边老老实实待着,别给家里添乱。"
赵瑞龙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足足两分钟没动弹。
然后拿起普通手机,回拨祁同伟。
接通。
"祁厅长。"
赵瑞龙的嗓门跟半小时前判若两人。
"山水庄园那些东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明天一早全停,我没意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行。"
通话结束。
山水庄园,那间包间里。
祁同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高小琴站在三步之外,旗袍的开叉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修长的弧线。
她在等。
"小琴。"
"嗯。"
"赵瑞龙那边已经松口了。"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她。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高小琴面前。
"我要彻底倒向林明阳。"
高小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旗袍边缘的刺绣花纹。
"这不是一时冲动。我在那辆车上已经把所有的路都算过了,能走的只剩这一条。"
他捏了捏高小琴的肩膀。
"你配合我,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
“咱们两个人加上孩子,得找一条全身而退的路。"
高小琴低下头,过了几秒,重重点了一下。
同一时间。
汉东省人民医院。
刘伟的车从大风厂现场一路开到医院地下车库,总共用了十八分钟。
电梯上到干部病房楼层,走廊里值夜的护士冲他点了个头。
推开病房门。
刘庆国半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遥控器。
病房里的电视正在回放省台的专访。
画面上,刘伟站在大风厂门口的镜头前,西装笔挺,口齿清楚。
"油库清空行动是在林明阳省长直接部署下完成的……"
电视里的声音被遥控器按掉了。
刘庆国把遥控器搁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走进来的儿子。
"坐。"
刘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爸,您这么晚还叫我过来,对您身体……"
"别扯这些。"
刘庆国摆了下手。
"今晚这事儿,干得不错。"
刘伟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
"全网几百万人看直播,你在镜头前代表省发改委讲了最关键的信息,政绩曝光拉满了。"
刘庆国的手指在被子上点了两下。
"但你一点风险都没沾上。
“去之前事态已经被控住了,你到了念稿就行。
“出了事是孙连城和程度顶着,成了功劳有你一份。"
刘伟没接话,等着下文。
"这种局……"
刘庆国看着他。
"不是你能设计出来的。"
"我知道,是林省长安排的。"
"你知道就好。"
刘庆国靠回枕头上。
"这个人调兵遣将的本事,汉东这几年我没见过第二个。
“人在床上躺着,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四条线同时铺开,互不干扰。
“最后事态平了,舆论赢了,他自己呢?"
刘庆国竖起一根手指。
"全程没出面,只在刘伟你嘴里和新闻稿上露了个名字。
“功劳领了,锅一点不沾。"
刘伟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番话。
"以后跟着他,多看多学。"
刘庆国把话收了。
刘伟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门带上之后不到半分钟,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震了。
刘庆国拿起来一看,方令仪。
接了。
"刘省长,这么晚打扰您了。"
方令仪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办公室里熬夜的沙哑。
"今晚大风厂那边的舆论引导,跟您汇报一下。"
"说。"
方令仪翻了下手边的数据。
接着条理清晰地把网信部如何调度平台流量、如何将官方直播间的推荐权重拉满、各平台的峰值在线数据、舆论转向的时间节点,一项一项报了个遍。
"目前各主流平台的舆论走向已经完全倒向政府一方。
"负面内容的自然衰减率比预估快了四成。
"主要是因为孙连城在镜头前亮出的那些法律文件太硬了,网友自发转发形成的正面传播量远超我们预期。"
刘庆国嗯了一声。
"林省长这个不粘锅的功底,实在了不得啊。"
方令仪在那头笑了一下。
"刘省长,您才是高手。
"您借着我是吕梁老学长的老婆这层关系,让林明阳顺理成章用上了网信部的力量。
“这事办得,才叫显山不露水呢。"
刘庆国被捧得舒服了,笑了两声。
"我老了,以后宣传口的工作,你还是要多配合林省长的步调。"
"领导您放心。"
方令仪的声音利落。
"我知道怎么做。"
电话挂了。
刘庆国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伸手关掉了台灯。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际线的边缘已经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他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林明阳,确实是个好棋手。
自己押在他身上的这一注,看来是押对了。
而此刻的京州城里,天际线上开始泛出了一丝将亮未亮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