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视频在半小时后传到了法务群里。
江小曼把画面投到直播间副屏,先提醒所有人,视频中的医院票据和个人信息已经做了遮挡处理。
画面一开始,合作社院子里停着一辆灰色轿车。
陆闻川提着一个白色塑料桶走到车旁,打开后排车门,将一只透明饮料瓶放在脚垫边缘。
瓶子没有标签,瓶身上的果汁图案却清晰可见。
他放完瓶子后没有锁门,转身离开了画面。
弹幕开始刷屏。
陆闻川看着视频,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云没有看他,只让江小曼继续播放。
十几分钟后,叶守仁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先在门口和一名工人说了几句话,随后打开了灰色轿车的后门。
他没有四处翻找,而是直接伸手去拿自己的蓝色布袋。
布袋被压在脚垫旁边,刚好挡住了那只瓶子。
叶守仁把布袋拖出来时,瓶子滚到了座椅外侧。
他弯腰捡起瓶子,看了几秒,随后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视频没有声音,却能看见他很快捂住喉咙,身体向后晃了一下。
苏云让江小曼暂停画面。
“这里可以确认三件事。”
“第一,瓶子是陆闻川主动放进车里的。”
“第二,车门没有锁,叶守仁进入车辆不是为了翻找陌生物品,而是取自己的布袋。”
“第三,叶守仁拿到瓶子后确实看过,但没有进一步确认内容。”
陆闻川声音发干。
“他也看了,可他还是喝了。”
“这就是你想说的重点。”
苏云看向他。
“但你要明白,老人看过瓶子,不等于他看清了里面是什么。”
“你的瓶子上有饮料图案,里面装的是农药,外观本身就在提供错误信息。”
叶青禾盯着屏幕里的父亲,眼泪又红了眼眶。
“那天我爸本来只是想拿布袋。”
“我知道。”
苏云把声音放缓。
“你父亲没有完全尽到注意义务,这一点不能因为他受伤就消失。”
“但他的注意不足,是在你父亲已经被错误外观误导的前提下发生的。”
魏明澜打开了法律资料。
“如果瓶子有明确危险标识,或者农药被放在封闭工具柜里,老人仍然自行打开并饮用,车主责任可能明显降低。”
“但现在的事实是,危险液体被装在普通饮料瓶内,放在未上锁车辆里,且车辆平时允许叶守仁取放个人物品。”
叶青禾立刻问道:“所以就是陆老板全责吗?”
魏明澜摇头。
“不能这么简单下结论。”
“成年人对入口的液体仍然有基本辨别义务,尤其是瓶内液体已经出现异味,叶守仁却没有停下来确认。”
“这一点可能影响赔偿比例,但不会让陆闻川完全免责。”
直播间里有人发言,说老人年纪大了,不能用年轻人的标准要求。
也有人说七十二岁并不代表没有判断能力。
苏云看了几眼弹幕。
“年龄不是免责按钮,也不是把人推入危险的理由。”
“老人需要对自己的饮用行为负责,车主也需要对自己制造的误导负责。”
“责任不是只看谁最后把瓶子送进嘴里,还要看谁把危险伪装成了日常用品。”
陆闻川沉默了很久。
“我当时真没想过叶叔会把它当饮料。”
“那你有没有想过,车里可能还有别人?”
“想过孩子不能碰,所以才没有放家里。”
“你把家里的风险转移到了车里。”
苏云一句话落下,弹幕立刻刷过一片认同。
陆闻川的妻子沈晚棠也申请了连线。
苏云接通后,她坐在一间堆满纸箱的库房里,神情疲惫。
“我当时提醒过他。”
沈晚棠先看向陆闻川。
“我说农药不能放车里,车门也不能不锁。”
“他说院子里都是自己人,放一会儿没事。”
陆闻川低声说道:“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沈晚棠闭了闭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句话让陆闻川彻底安静下来。
叶青禾听到这里,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如果你妻子提醒过,你为什么还不改?”
陆闻川答不上来。
苏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让魏明澜查看监控中的时间。
“陆闻川十点零六分把瓶子放进车里,叶守仁十点四十九分进入车辆,前后不到一小时。”
“这说明危险物品并非遗忘在车里几天,而是当天被放入后,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暴露。”
魏明澜点头。
“时间越接近,越能证明陆闻川对瓶子的存在和位置具有明确认识。”
陆闻川抬起头。
“那我是不是连自己给的八万都不能算赔偿?”
“当然可以算。”
魏明澜回答。
“但要在最终协议中明确性质,是医疗费用预付款,还是已经支付的赔偿款,不能两边各说各的。”
苏云接过话。
“你给钱不是为了换一句对方闭嘴。”
“叶家收钱也不代表承认你没有责任。”
“所有款项都要写进协议,写清楚用途和抵扣方式。”
叶青禾问道:“如果我们接受调解,会不会影响以后追究?”
“要看协议写什么。”
魏明澜解释道:“如果签的是阶段性医疗垫付协议,后续治疗仍可按证据主张。”
“如果签的是一次性终局赔偿协议,就必须把后续范围、鉴定条件和违约责任写清楚。”
苏云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不能被一句先拿钱治病,逼着你们签下看不懂的文件。”
陆闻川立刻说道:“我没有想让他们签封口协议。”
“我只想让叶叔先治病。”
叶青禾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在赔偿谈判里要求我爸承认自己也有错?”
“因为我不想以后所有费用都算到我头上。”
“你可以依法主张过错比例,但不能把老人承认有过失,当成你不承担主要责任的交换条件。”
苏云的语气冷了下来。
“真正合理的协议,不该让伤者先签一份自责书,才换来治疗费。”
陆闻川沉默片刻,点头说道:“好。”
“医疗费我先继续垫,责任比例和最终金额交给法务核算。”
叶青禾也没有再反驳。
苏云让她把父亲的诊断证明、费用清单和医嘱交给法务,同时要求陆闻川提供农药购买记录、原包装以及车辆所有权证明。
“别删聊天记录,也别把瓶子扔掉。”
“谁都不许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先把证据处理掉。”
【系统提示:事件证据链已形成】
【主要过错方向:危险物品误导性分装及不当存放】
【次要过错方向:成年人未确认液体内容即饮用】
苏云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这场纠纷最容易出现的结果,不是车主彻底脱责,也不是家属拿走全部诉求。
而是双方都必须吞下一个不够痛快,却更接近事实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