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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蒙德的问题悬在暖气充足的空气里，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李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回这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西格蒙德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温和，得体，但镜片后的眼睛里，那种探究和评估的意味，清晰得无法错认。
这不像是亲戚间的寒暄，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非正式的面试。
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成为丽芙的丈夫，进入这个盘根错节的家族，理解并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
信托，投票权，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以及此刻这些坐在壁炉前，用审视目光打量他的“家人”。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丽芙。
她坐得很直，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她没有看他，而是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或者不要插话。她把所有压力都吞了回去，留在了自己那副单薄的身躯里。
这让他想起在青城家里的那些夜晚。
她也是这样，把不安和紧张藏进沉默里，只用越来越冰凉的手指，或者越来越紧的拥抱，来泄露一点端倪。
他转回头，迎上西格蒙德的目光。
“准备好了。”
李阳说，声音平稳，
“至少，我准备好了去了解。”
壁炉里的木柴爆出一声轻响。
赫莲娜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瞬。
奥拉夫靠着沙发背，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摩挲。
“了解？”
西格蒙德身体微微前倾，笑容加深了一些，
“很谦虚的说法。但了解是第一步。”
“那么，从你了解到的这些...”
他指了指那本放在茶几上的深蓝色年报，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全球性的企业。”
李阳淡淡回应，没有丝毫回避，
“规模很大，利润很高，影响力很强。”
“但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的家族。”
“一个支撑起这个企业的家族结构，以及其中每个人，包括Liv，需要承担的责任。”
西格蒙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大概没预料到回答会这么直接，甚至带着点超出年龄的审慎。
“责任。”
他重复了一遍，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这个词很好，但也很重。”
“年轻人，责任意味着取舍。”
“Liv选择嫁给你，意味着她默认接受了一部分属于她的责任。”
“而你，作为她的配偶，也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
“这不是童话，这里没有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生活的结尾。”
“这里只有股东会，董事会，法律文件和永无止境的利益博弈。”
他停顿，戴上眼镜，锐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阳脸上。
“你的学业，你的个人生活，甚至你和Liv之间的感情，都会受到考验。”
“你觉得，你能平衡好吗？”
空气凝滞了。
艾尔莎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她想说什么，但被奥拉夫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赫莲娜放下茶杯，瓷底与木几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的视线在西格蒙德和李阳之间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像一头进入警戒状态的猎豹。
丽芙微微屏住了呼吸。
李阳没有去看她。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眼神或小动作都可能适得其反，会让西格蒙德觉得他依赖丽芙的庇护...
他必须自己站直。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木柴燃烧的暖香和旧书纸页的气息钻进肺里，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属于这个庞大古老的家宅的味道。
“我不确定我能平衡好所有事。”
李阳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没有人能提前保证...”
“我知道这很难，很复杂，会有很多我之前从未接触过的规则和挑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奥拉夫，艾尔莎，最后回到西格蒙德脸上。
“但我来了这里。”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因为Liv的身份，而是因为她...”
“我了解她，我知道她为了克服什么，付出了多少。”
“我也知道，她选择我，不仅仅是选择一个伴侣，也是选择一个她信任的，可以并肩面对这些压力的人。”
他看向丽芙。
这次，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他的影子。
“责任如果意味着要保护她，让她可以继续做她喜欢的事，画画，生活，而不用独自面对这些...”
李阳转回西格蒙德，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愿意接受。我会学，我会努力去理解。”
“我不怕重，我怕的是让她一个人扛...”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雪粒轻拍玻璃的细碎声响。
西格蒙德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那笑容慢慢收敛了，换为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探究的审视。
然后，他忽然向后靠回沙发背上。
发出了一声极为短促的，几乎算不上笑声的气息。
“有意思。”
他说，手指点了点膝盖，
“回答得很实在，没有空话，也没有年轻人容易有的盲目自信，Olaf。”
他转向奥拉夫，
“这孩子比你说的，还要稳一点。”
奥拉夫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松动了一丝。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淡了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
赫莲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零点几度。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掩住嘴角或许存在的细微弧度。
艾尔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眼圈微微泛红。
两位一直沉默的老人。
丽芙的祖父母，对视了一眼。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丽芙的手松开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没再看李阳，但一直绷紧的背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明白了。”
西格蒙德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探究少了些，多了点长辈般的考量，
“那么，李阳，明天除了签字，我会安排你和赫莲娜一起，去集团总部看看。”
“不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就只是参观一下，了解一下Liv未来可能面对的‘战场’是什么样子，有问题吗？”
这不再是询问，而是通知。
一个拉近他和这个家族商业核心距离的，带着考验意味的通知。
李阳看了一眼赫莲娜。
她正用茶杯盖轻轻拨弄着杯里的茶叶，没抬头，但显然已经知情。
“没问题。”
李阳回答。
“很好。”
西格蒙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他看向丽芙，语气缓和了些，
“Liv，恭喜你。”
丽芙抬起头，轻声说了句挪威语，大概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