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黑色球体也不在了。
圆形底座上方的空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残渣都没留下,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彻底消散了。
能量耗尽之后,核心装置失去了维持自身形体的力量,直接分解成了虚无,底座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赤杨还在地上躺着,锁链绑的死死的,人还昏迷着,呼吸平稳,胸口有规律的起伏。
林宇走过去,弯腰抓住缠在赤杨腰部的锁链尾端,开始往外拖。
一米一的小身板拖一个将近一米八的成年男人,每走一步都费劲,脚底板在石板上打滑,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挪动几十公分。
赤杨的后背在石板地面上磨出刺耳的摩擦声,衣服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好在通道虽然窄,坡度却不大,是缓坡,不用一直爬陡坡。
林宇拖着赤杨往上走,每走二三十米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石板上,呼吸声在窄小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小白狐跑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拖了不知道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手臂从酸到麻,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
终于到了4号通道分叉口,防火门就在前方,推开门的瞬间,有手电光晃了过来。
两个人。
林宇的侦查感知没有预警,这两个人没有敌意。
“林先生?”
是海因茨安排的那两个人,叼烟的那个走在前面,手电直直照过来,看到林宇拖着一个被绑的结结实实的人从防火门后出来,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成功了?”
“不然我拖着尸体跑什么。”
林宇松开锁链,手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僵了好几秒才能重新弯曲。
“这人叫赤杨,净世会的,帮我扛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走在后面的那个弯腰把赤杨扛上肩,动作很利索,赤杨的身体软软的搭在他肩上,头和腿垂在两侧。
“外面什么情况?”
林宇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脚步比刚才轻快不少,不用再拽着一百多斤的死重。
“天亮之前,老城区东边冒出来七只黑色的东西,我们通知了分部的人,四分钟清理完了,有三个平民被推倒受了伤,慌乱中被人群挤倒的,跟那些东西没有直接接触。”
七只D级,那是倒计时被强行缩短到十五分钟时,核心急剧膨胀过程中泄漏出来的能量溢出副产物,如果他没在最后几分钟切断所有管线,后果会严重的多。
林宇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掉了,想下去没有意义。
走出酒窖入口,铁闸门已经打开,外面是清晨,天亮了,巷子口有光透进来,空气很新鲜,没有负面能量的粘腻感,呼吸起来很顺畅。
从酒窖出来回到据点,又花了二十分钟。
赤杨被两个人押去据点地下室的一间空房,锁链没解,门上了锁,安排了两个人轮班看着。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暗黄色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气。
海因茨在一楼等着,他从通讯设备上已经收到了全城监测数据,恶灵活动归零,低频能量脉冲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确认完毕。”
海因茨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的说。
“好。”
林宇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休息室的门。
夏奈坐在沙发上,应该是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很浅的黑眼圈,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最近一条通话是“林宇”,时间是四十分钟前,那是他从石室往外走,手电信号恢复后给据点发的平安消息。
看到他推门进来,夏奈站了起来。
视线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停顿了一秒。
满头灰尘,T恤前襟破了一道口子,裤腿一条好的、一条烂的,右膝盖有一道很明显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皮肉还翻着,混着灰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夏奈没说话。
她走过来,一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把他按坐在沙发上。
另一只手从茶几下面拿起一个白色医药箱,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
她是提前准备好的。
夏奈蹲在林宇面前,打开碘伏瓶,拧开棉签管,用棉签蘸了碘伏,凑近他膝盖。
“嘶——”
“忍着。”
两个字,语气很淡。
林宇闭嘴了。
她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灰尘和凝血块清干净,棉签换了三根,每换一根,碘伏接触裸露伤口的刺痛都让林宇小腿肌肉绷一下,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夏奈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
擦完碘伏,她换了纱布按住渗血的地方,等了几秒,确认不再流血,贴上大号创可贴,再用医用胶带在外面绕了两圈固定。
然后是他的手臂,T恤袖子破了,里面有两处擦伤,不深但面积不小,她用同样的流程处理好。
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夏奈把医药箱盖合上,用过的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坐到他旁边,沉默了几秒。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
“中间有四十分钟联系不上你。”
“信号断了,通道太深。”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夏奈没有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只是坐在旁边,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看起来很累。
“去睡一会儿?”
林宇问。
“你先说——搞定了?”
“搞定了。”
“好。”
夏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朝隔壁房间走去,到门口又停下。
“膝盖那个伤别碰水。”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林宇靠在沙发上闭了几秒眼,再睁开时,稚梦已经站在他面前。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过来的,抱着小熊,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他膝盖上的创可贴。
看了几秒,她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小小的手掌按在了他膝盖创可贴的正上方。
一股暖意从她手心透进皮肤,伤口底下传来细微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五秒。
稚梦收回手。
林宇低头看了看膝盖,创可贴还在,但底下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伤口的存在,他用手指按了按,不疼。
“好了?”
他抬头看稚梦。
稚梦没有表情变化,但没有走开,站在原地看着他。
林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谢啦。”
稚梦的脸软乎乎的,被捏了也不躲。
小白狐从宠物包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林宇拿出半根火腿肠给它,小白狐叼着跳到沙发扶手上,尾巴卷成一团,吃的很认真。
林宇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全身上下都松松垮垮的,魔力清空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重,肌肉酸痛,连脑子都转的比平时慢。
稚梦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沙发,坐在他旁边,把小熊放在两人中间的缝隙里,头一歪,靠在了他胳膊上。
林宇没动,就这么坐了大概十分钟。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林宇掏出来看,是约瑟夫。
“喂。”
“林宇,我收到海因茨的报告了,”约瑟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松弛感,“全城恶灵活动监测归零,核心装置确认停止运作。”
“嗯,但有个问题,”林宇捏了捏眉心,“赤杨在我进去之前就到了,他有一个远程引爆装置,按下去之后倒计时直接从十六小时缩到了十五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就是说,他随时可以提前引爆。”
“对,如果我昨晚没去,他今天白天按一下,慕尼黑就没了。”
约瑟夫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赤杨现在在哪?”
“海因茨据点的地下室,绑着,还昏着。”
“好,审讯由我亲自负责,赤杨跟巴黎那个殉道者不一样——他是技术型管理层,不是意识形态狂热分子,这种人有突破口。”
“我只关心一个问题。”
林宇说。
“什么?”
“净世会的总部在哪。”
约瑟夫又沉默了。
“给我时间,这种人不能硬来,的找到他的软肋。”
“行,我在慕尼黑等消息。”
“你休息,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林宇把手机丢到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
等,他最不擅长的事,但现在除了等确实没什么能做的,赤杨是唯一的活口,他嘴里的信息决定了下一步往哪走,急也没用。
稚梦在他胳膊边蹭了蹭。
林宇低头看她。
“饿了?”
没反应。
“想吃什么?”
还是没反应,但她的手摸了摸小熊的耳朵。
林宇想起来刚才海因茨好像说过据点厨房有东西,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对面的小厨房里看了一圈。
冰箱里有面包、奶酪、火腿片,还有两罐橙汁。
他给稚梦切了两片面包夹了奶酪和火腿,自己也做了一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三明治,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的。
小白狐啃完火腿肠之后也跑过来闻了闻,对奶酪表示不感兴趣,转身跳到稚梦脚边蜷起来。
吃完东西,林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他该睡一觉了,身体在拼命发出警报,再不休息就要当场关机。
“稚梦。”
她抬头看他。
“我睡一会儿,你在这待着别乱跑。”
稚梦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把小熊搂紧了,脚丫子缩到沙发上,那姿势摆明了是不打算走。
林宇在沙发另一头躺下去。
脑子还想再转一转,想想赤杨能交代什么、净世会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但身体不给他这个机会。
三秒,彻底睡过去了。
……
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的时候浑身关节咔吧响了好几下,脖子酸,沙发扶手不是个好枕头。
但精神回来了,魔力也在缓慢恢复,大概回到了四成左右,比预想中快,可能是在欧洲没有华夏力场压制,恢复的效率更高。
林宇坐起来。
稚梦还在沙发上,姿势跟他睡之前一模一样,小熊搂着,脚缩着,但她睁眼看着他。
“你是不是一晚上都没睡。”
稚梦眨了眨眼。
林宇想说什么,但想起稚梦不需要睡眠,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才会偶尔睡着,所以她一晚上不睡是正常状态,反倒是在他身边能睡着,才算异常。
“走,去找夏奈。”
他带稚梦去了隔壁房间,夏奈还在睡,被子裹的很紧,只露了一截头发在外面。
林宇没叫醒她。
他带着稚梦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冰箱里的食材昨天被他吃掉一半了,剩下的勉强凑了两份早餐,给夏奈留了一份在桌上,然后回休息室等着。
下午四点多夏奈才醒,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林宇已经坐在那里了,愣了一下。
“你醒多久了?”
“两个小时。”
“怎么不叫我。”
“你累了,多睡会儿。”
夏奈嗯了一声,走过去吃他留的早餐。
……
傍晚六点出头,约瑟夫的电话来了。
林宇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哑:“有消息了?”
“有,”约瑟夫的语气听起来比昨天还累,“赤杨比我预想中好打交道,他加入净世会不是因为信仰——是仇恨,十二年前他妹妹死于恶灵袭击,之后一个叫清风的人找到他,招募了他。”
仇恨型。
林宇在心里给赤杨贴了个标签。
“对,他对组织没有殉道者那种狂热忠诚,我告诉他教廷不会杀他——关押,但不处决,他考虑了一个小时,开始交代。”
“说了什么?”
“三条关键信息,”约瑟夫的语气严肃起来,“第一——净世会欧洲的行动指挥中心,代号白塔,位置在东欧山区,赤杨三年前被召去开过一次会,他给了大致方位,从慕尼黑出发车程大约十到十一小时。”
林宇站起来,从茶几上找了张纸和笔。
“坐标。”
约瑟夫报了一串数字,林宇记下来。
“第二条。”
“清风,欧洲区域的总协调人,直接对白塔负责,赤杨跟他接触频率最高——大约两周一次,但每次见面清风都戴全覆盖面具,赤杨从未见过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