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浣熊市的天空被乌云彻底封死,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
客厅里的那盏琥珀色台灯早就关了。
里昂躺在地毯上,次卧的门框虽然被他拆了,但里面的那张单人床实在塞不下他现在的体型。
瑞贝卡翻出两床厚毛毯,他干脆把它们铺在客厅中央,凑合当个地铺。
风开始撞击玻璃,最初只是沉闷的呼啸,接着,第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
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沙发、茶几,还有墙角那把被黑布包裹的斩龙巨剑,全都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黑影。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炸雷,老旧的公寓楼跟着震了震,雨点开始密集地砸在窗玻璃上。
主卧的门关着,瑞贝卡蜷缩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棉质T恤,半个脑袋埋在被子里。
又一道闪电劈过,卧室门后那个木制衣帽架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在强光和极度的疲惫下,那扭曲的阴影在她眼里瞬间变成了一只正要扑击的猎杀者,长满鳞片的脊背,挥舞的利爪。
瑞贝卡猛地闭紧眼睛,手指死死揪住被角,被面攥出一团死褶。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听窗外的雷声,不去想墙上的影子。
但只要一闭眼,那些画面就往外涌。
爱德华腹部的血洞,福瑞斯特惨白的脸,还有阿克雷研究所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瑞贝卡在黑暗中大口喘着气。
她翻了个身,试图换个姿势,无济于事。
对黑夜和独处的抗拒一阵阵往上涌,她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行……”瑞贝卡小声嘟囔。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开灯。
她弯腰抱起枕头,走到卧室门边,握住黄铜门把手,慢慢压下去。
门轴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
这声音在雷雨中本该被掩盖,但门缝敞开的瞬间,客厅地铺上的巨大黑影动了。
没有翻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原本躺着的里昂瞬间坐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绷紧,肌肉进入战斗状态,他没出声,视线锁死了卧室门的方向。
“啊!”瑞贝卡倒退了一大步。
后背撞在门框上,她死死抱着怀里的枕头,呼吸停滞。
恰好此时,又一道闪电亮起。
微弱的电光透进客厅。
瑞贝卡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看清了坐在地铺上的是里昂。宽阔的肩膀和凌乱的金发在背光中显出轮廓。
里昂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他吐出一口长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半夜的。”里昂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有丧尸学会开锁了。”
瑞贝卡没说话。
她靠在门框上,胸口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把脑子里那些血腥画面冲散了,只剩下疲惫和对眼前人的依赖。
“怎么了?”里昂见她不说话,放下手,“做噩梦了?”
瑞贝卡咬着嘴唇,摇摇头。
她抱着枕头,光着脚从卧室走出来,越过茶几,走到里昂打地铺的位置。
里昂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毛毯三分之二的面积,他盘腿坐在那儿,抬头看着她,微微挑眉。
瑞贝卡没回答。
她站在毛毯边缘,看了看里昂,又看了看旁边仅剩的一点空隙。
“往那边挪挪。”瑞贝卡指了指里昂右边。
里昂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挪过去一点。”瑞贝卡提高了音量,声音发颤,下巴微微扬起,“你占的地方太大了。”
里昂看着她手里的枕头,又看了看她光着的脚丫。
这丫头在搞什么名堂?
“房东。”里昂指了指茶几,“我记得租约只包含这块地板,不包含陪床服务吧?”
“少废话。”瑞贝卡的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她把心一横,直接把枕头扔在里昂旁边的空地上,“这是我的公寓。我买的毛毯,我铺的地板。我想睡哪就睡哪。”
里昂叹了口气。他没拆穿她。那双还在发抖的肩膀早就出卖了她。
他往左边挪了挪,庞大的身躯往旁边腾出空间。
“行。”里昂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你是房东,你说了算,不过我体温高,待会儿别嫌热。”
瑞贝卡立刻蹲下身,钻进毛毯里。
毛毯下面,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
里昂侧躺着,面对阳台,瑞贝卡背对着他,身体僵硬。
雷声依旧在外面轰鸣,又一道闪电划过。
瑞贝卡突然翻了个身,没说话,一点点往里昂那边挪。
先是肩膀碰到了他的后背,然后是腿。
里昂能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具娇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衣服。
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没动,由着她靠近。
最后,瑞贝卡彻底越过了界限,她伸出双手,抱住了里昂放在身侧的胳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后侧。
里昂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条胳膊比瑞贝卡的大腿还要粗好几圈,上面覆盖着结实的肌肉,现在,它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箍着,当成了一个巨型抱枕。
隔着衣料,里昂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发抖的频率。
“瑞贝卡。”里昂压低声音。
“别说话。”瑞贝卡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就一会,让我靠一会。”
里昂没推开她,他看着窗外闪烁的电光,听着身后的呼吸声。
“浣熊市的物价确实高得离谱。”里昂没转头,语调平缓,“但我没想到,我堂堂一个R.P.D.特招警员,竟然沦落到要靠出卖劳动力和肉体来抵扣房租的地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
瑞贝卡抱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你现在不是警察了。”她贴着他的后背,“艾恩斯局长已经把我们停职了,你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是啊。”里昂叹气,“不仅失业,还成了通缉犯的同党,那个老混蛋要是知道我们打算继续对付安布雷拉,估计明天就会派特警队来拆楼。”
“他不敢。”瑞贝卡咬了咬牙,“克里斯队长不会放过他的。”
“克里斯现在估计在哪个地下室里擦枪呢。”里昂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那个一根筋的家伙,你信不信,如果不是吉尔拦着,他明天下午前就能把艾恩斯的办公室炸了。”
“克里斯队长才没那么冲动。”瑞贝卡反驳了一句。
“不冲动?”里昂轻笑,“在地下室,是谁拿着散弹枪对着死透的猎杀者轰了半个弹匣?”
瑞贝卡不说话了,她知道里昂说的是实话。
“那吉尔前辈呢?”过了一会,她问。
“吉尔是个聪明人。”里昂看着天花板,“她知道光靠子弹解决不了问题,她现在应该在想办法把那份绝密档案送到能说话的地方去,媒体,联邦政府,或者别的什么组织。”
“他们会信吗?”瑞贝卡抓紧了他的袖子,“连军队都在帮安布雷拉。”
“总有人会信的。”里昂语气平稳,“真相这种东西,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你可以用水泥封死,用毒药毒杀,但只要留下一条缝,它迟早爬出来咬断喉咙。”
瑞贝卡安静地听着。
里昂的嗓音低沉,这声音在雷雨夜里,很让人安心。
“里昂。”她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不走?”瑞贝卡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你只是个刚到浣熊市的新人,大可以一走了之,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城市,为什么要留下来蹚这趟浑水?”
里昂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里昂看着漆黑的客厅,“我费了那么大劲,拆了那么多骨头,好不容易爬出来,结果一出门,有人告诉我,那只是做梦,这让我很不爽。”
“就因为这个?”瑞贝卡戳了戳他的后背。
“还有。”里昂停顿了一下,“我的那套新装备,才穿了一天就快报废了,值不少钱呢,安布雷拉必须赔。”
瑞贝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知道里昂在瞎扯,但这种瞎扯在此刻有着奇效,它把那些恐怖的阴谋,拉回到了柴米油盐的日常里。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瑞贝卡在他背后蹭了蹭,“安布雷拉法务部可不会理会一套破铁皮的索赔。”
“那就用别的方式让他们还。”里昂语气平淡,“拆了他们的大楼,或者把董事会塞进下水道。”
“听起来是个大工程。”瑞贝卡打了个哈欠,紧绷的神经在交谈中松弛,睡意涌了上来。
“慢慢来。”里昂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外面的雨势小了一些,雷声也渐渐远去,变成沉闷的闷哼。
“里昂。”瑞贝卡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带着睡意。
“嗯。”
“你会一直待在浣熊市吗?”她问,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直到把事情解决。”里昂回答。
“那解决之后呢?”
“不知道,也许找个地方开家酒吧,或者去当保镖。”里昂随口编着未来,“只要不用再看那些怪物就行。”
“开酒吧不错……”瑞贝卡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去给你当酒保,我调酒……很厉害的。”
“你连法定饮酒年龄都没到,小丫头。”里昂调侃了一句。
没有回应。
身后传来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瑞贝卡睡着了。
里昂静静躺在黑暗中。
那具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柔软的手臂依然抱着他的胳膊,在这雷雨深夜,这种毫无防备的依偎,带着一种诱惑力。
但他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他放缓了自己的呼吸频率,尽量让呼吸变得平稳,生怕吵醒了身后好不容易睡着的少女。
防备心真差。
里昂在心里叹了口气。
换作别的男人,这个时候,这种环境,很难保证不发生点什么。
但里昂知道,瑞贝卡此刻需要的不是男人,而是一堵能挡住梦魇的墙。
他侧着头,看着阳台玻璃门上滑落的雨水。
白天的火灾新闻,艾恩斯的嘴脸,还有外面那辆跟踪的货车。
安布雷拉的网已经撒下来了,随时可能收网。
但这不代表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里昂慢慢抽回那条发麻的手臂,动作很轻,很慢。
瑞贝卡哼哼了两声,没醒,翻了个身,抱住自己的枕头。
里昂坐了起来,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街道上空无一人。那辆无牌货车依然停在街角的阴影里。
里昂眯起眼睛,他看到货车驾驶座上亮起一个微弱的红点。
那是烟头的火光。
盯着吧,看你们还能盯多久。
他转身走回地铺。
瑞贝卡睡得很熟,她侧躺着,身体蜷缩,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滑落,露出肩膀。
里昂弯腰扯过毛毯,盖在她身上,动作利落。
他重新在旁边躺下。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晚安,房东。”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外面的雷声滚过街道,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