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浣熊市,像个捂在塑料袋里的蒸笼。
连着五天,《浣熊市周报》的头版被加粗的黑体字霸占。
艾丽莎没有食言。
艾恩斯在海外账户的流水、小情妇的珠宝收据,还有几封语焉不详的安布雷拉高层内部邮件,像雪花片一样洒满了大街小巷。
市政厅门口的喷泉广场上,聚集了一百多号举着横幅的市民。
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要求局长下台的口号,两排防暴警察拉着警戒线,盾牌在烈日下反光。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隔着一条街的树荫下。
里昂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降下两寸。
热浪混着汽车尾气钻进车厢。
他穿着那件纯黑的长款风衣,宽大的帽檐压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大半张脸。
吉尔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远处的抗议人群。她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内搭深蓝色背心。
“安布雷拉的法务部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吉尔指腹摩擦着方向盘的纹路,“证据都贴在脸上了,市长居然还在拖延时间,说要成立‘独立调查组’。”
官僚的通病,拖延是最好的洗白剂。
不过,这正中下怀。
“资本的防火墙没那么容易烧穿。”里昂靠在椅背上,“艾恩斯现在被架在火上烤,为了避风头,他只能缩在警局顶楼的乌龟壳里装死。”
“这反而是个好消息。”吉尔转过头,马尾辫在肩膀上扫过,“顶楼那头肥猪闭门不出,下面那些狗腿子就不敢乱咬人,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转转。”
里昂推开车门,庞大身躯从车厢里钻出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
吉尔跟着下车,锁好车门。
两人穿过两条街,停在由旧美术馆改造的浣熊市警察局大门前。
旋转门玻璃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红色油漆,那是激进市民半夜泼的抗议标语。
吉尔踩着节奏匀称的作战靴步伐,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大厅里的冷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乱。
大理石接待台前堆满了高高低低的纸箱,全是被截留下来的市民投诉信和媒体质询函。
自动售货机歪倒在一旁,屏幕碎了一半。
几名穿着灰西装的安布雷拉“观察员”站在女神像的阴影里,低声交谈着。
吉尔看到那些成堆的投诉信,发出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轻蔑嗤笑。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皮夹克内侧的枪柄。
她侧过头,用眼神示意里昂看向接待台后方。
里昂微微颔首。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庞大的体格像一堵黑色的铁壁,将吉尔与那些灰西装的视线彻底隔绝。
黑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接待台后面,副局长雷蒙德·道格拉斯正焦头烂额地翻找着文件。
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敞开,满脸油汗。
听到脚步声,雷蒙德抬起头。
当看清那顶黑礼帽下冷峻的下颌线时,雷蒙德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赶忙抬起手,装作看表的样子,掩饰自己的慌乱。
“道格拉斯副局长,上午好。”里昂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平稳,带着点调侃,“看来今天大厅的空气比平时清新了不少,是通风系统修好了,还是顶楼的某人忘了喷香水?”
雷蒙德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灰西装。
“肯尼迪警员……还有瓦伦蒂安。”雷蒙德压低了声音,从柜台下面扯出一叠文件挡在身前,“你们不该这时候回来。上面盯得很紧。”
“我们只是来看看前同事。”吉尔走上前,双手撑在接待台上,“本·贝特鲁奇在哪?”
雷蒙德拿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反复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被释放了。”雷蒙德含糊其辞。
“少拿公关辞令敷衍我,雷蒙德。”吉尔逼近了一点,眼神锐利,“我们都知道地下拘留所发生了什么,他活着走出来的几率有多大?”
雷蒙德的手帕停在半空。
他叹了口气,抱着一摞文件从接待台后绕出来,假装要去隔壁办公室。
在与吉尔擦身而过的瞬间,雷蒙德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快速丢下一句:“综合医院,下午三点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里昂和吉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艾恩斯的狗腿子下手不轻。”里昂转过身,挡住了一个试图凑近偷听的安布雷拉保安的视线。
那保安被里昂身上散发出的冷意逼退了两步,扭头走开了。
就在这时,马文·布拉纳从西侧走廊快步走过来。
他眼圈发黑,制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马文。”吉尔叫住他。
马文看了看四周,把两人拉到一根承重柱后面。
“本的情况很糟。”马文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愤怒,“艾恩斯借口‘抗拒执法’,让三个便衣在拘留室里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今天早上舆论压不住了,才叫救护车拉走。”
吉尔攥紧了拳头。
“他带出什么东西没有?”吉尔问。
“不知道。他一路上都没吭声。”马文看了一眼挂钟,“他被送去了市立综合医院的三楼骨科,但医院那边今天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里昂问。
“急诊科早上封锁了半个楼层。”马文搓了把脸,“对外的说法是高传染性流感,但我接警台的伙计说,送进去的病人全被绑在担架上,还在咬人。”
吉尔脸色一变。
“走。”吉尔拍了拍马文的肩膀,“谢了,老伙计,自己当心。”
里昂对马文点点头,两人迅速离开警局。
下午两点十分,浣熊市综合医院。
雪佛兰停在医院后街的巷子里。
两人从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爬上了一楼大厅。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酸腐味。
急诊科的走廊被拉上了三道刺眼的白色隔离带,几个穿着厚重白色生化防护服的人员正在推着推车匆忙穿行。
“放开我!我没病!他在咬我!他在咬我的手!”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推车上绑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他右臂的皮肉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白骨,而推车旁边,另一个皮肤呈现死灰色的病人正死死咬住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喉音。
两个防护服人员举起带电的高压警棍,狠狠砸在那个咬人病人的后颈上。
火花闪过,病人抽搐着倒在地上,但嘴里还叼着一块碎肉。
大厅里等待挂号的平民吓得尖叫四散。
“大家不要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胸前挂着主治医生吊牌的男人举着扩音器喊道,“这是新型重度流感引发的神经强力收缩并发症!请退后!不要靠近隔离区!”
吉尔站在隔离带外,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迹。
“流感。”吉尔冷笑了一声,“他们连撒谎的剧本都懒得换。”
把吃人叫作神经强力收缩,这家医院的管理层已经烂透了。
“文档记录里T病毒的早期感染症状。”里昂拉了拉帽檐,“这层楼快失控了,我们去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