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市警察局的一楼大厅透着一股少见的死寂。
断水切断了清洗街道的途径,外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被厚重的木门挡在外面。
大厅中央的女神像投下长长的阴影。
几名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的军装警员四仰八叉地倒在长椅上,制服皱巴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劣质速溶咖啡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干涩味道。
里昂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风衣,走在前面。
他的靴底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吉尔跟在他侧后方,穿着深色战术背心和工装裤,单手拎着装满草药种子的恒温铝盒。
两人穿过回廊,避开那些熟睡的同僚,顺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推开了地下档案室那扇沉重的铁门。
档案室里的排气扇发出年久失修的杂音,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几排顶到天花板的绿色铁皮柜中间,马文·布拉纳正趴在一张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
他只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背心,肩膀上的警徽随意地扔在烟灰缸旁边。
门轴转动,这位老警探猛地直起身,右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看清来人后,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吐出一口烟圈。
“我还以为是上面那个只知道吃甜甜圈的胖子又来查岗了。”
马文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折叠椅。
“坐吧,别客气,这地方现在除了灰尘,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还没被解雇的倒霉蛋了。”
里昂拉开椅子跨坐上去,长腿蜷在狭小的桌肚下面。
“你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马文。”
他打量着对方肋部那块还渗着点点干涸血迹的纱布。
“那支蓝色的管子确实有点用。”马文笑了一声,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两份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777’赌场的善后工作结束了,天一亮,咱们那位尊敬的艾恩斯局长就动用了紧急特权。”
马文咬着后槽牙,手指在档案袋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他把那两百多号早期感染者,打包送给了安布雷拉的生化反应部队,理由是警局的拘留室装不下这么多人,需要企业协助进行‘医疗隔离’。”
“医疗隔离。”
吉尔冷哼了一声,把铝盒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他们是去填填埋场,还是直接被送上解剖台?”
“谁知道呢。”马文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压扁的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我只知道,那些人被押上黑色厢式货车的时候,死死盯着我们这身制服。”
里昂看着马文发颤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往好处想,马文。”
里昂随意地开口。
“那个胖子虽然是在给他的金主爸爸摇尾巴,但至少他帮警局清空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如果那两百号人同时在拘留室里变异,我们现在连坐在这里抽烟的功夫都没有,我们该给他写封感谢信。”
马文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把嘴里的香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你这小子,总是能找到这种见鬼的角度来安慰人。”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铝盒。
“这里面是什么?别告诉我你们去郊外挖土豆了。”
吉尔没有接话,而是直接弹开了铝盒的金属搭扣。
盖子掀开,一股带着泥土和奇异植物腥味的冷气溢了出来。
防震海绵的凹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颗种子。
这些种子的表皮已经裂开,探出了翠绿色的嫩芽,芽尖上还萦绕着微弱的红蓝双色荧光。
马文夹着香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死死盯着那些嫩芽,瞳孔收缩。
他在警局的档案室里泡了太久,对这些诡异的颜色组合并不陌生。
“这是……那封信里提到的东西?”马文拔高了声音,手缩了回去。“红蓝草药的原始样本,你们真把那玩意儿弄到手了?”
“有人付出了点代价,不过货真价实。”
里昂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所以,老伙计,我们现在有原材料了,接下来该怎么把这玩意儿变成能救命的药水?”
档案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只有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吉尔和里昂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马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原本升起的希望沉了下去。
“别告诉我,你们两个把东西抢回来,却不知道怎么用。”
马文把香烟重新塞回嘴里,咬紧了过滤嘴。
吉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瑞贝卡留下的那封信里,确实附带了合成疫苗的化学图谱和分子方程式。”
吉尔慢吞吞地开口。“但问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化学键和离心机转速参数,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外星文字。”
“她是个天才医疗兵,而我只是个负责爆破和开锁的特警。”
吉尔指了指自己,又偏过头看向旁边的里昂。
“至于这位,他最擅长的是用拳头和重剑把建筑图纸变成一堆瓦砾,你指望我们两个拿着试管去搞生化合成?”
里昂摊开双手。
“我是个实干派,马文,如果你让我去把一头三米高的怪物大卸八块,我马上就能给你列出三种不同的解剖方案,但如果你让我去调配药剂……”
他撇了撇嘴。
“我怕我会把整个警察局的地下室给炸上天,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
马文拍了一下额头,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我们现在守着一座金山,却连一把铲子都没有。”
他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终于把那根叼了半天的香烟点燃了。
深吸了一口后,他吐出大团白色的烟雾,将自己半张脸笼罩在后面。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吉尔在一旁补充道,手指在铝盒边缘敲击了两下。
“瑞贝卡在信里特别强调过,要中和这种原始毒株,普通的医疗器械做不到,我们需要欧洲那种顶级精度的军用级提纯设备,还要有完全无菌的负压实验室,浣熊市综合医院的设备在昨天就被安布雷拉封存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找这种地方?”
面对硬件设备的死局,档案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马文抽了半根烟,突然停下动作。
他拉开白背心外面的制服外套,手伸进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几秒钟后,他掏出一张边缘起毛、皱巴巴的明信片,递给了对面的吉尔。
“看看这个。这是今天早上夹在送水车的挡风玻璃雨刮器下面送进来的。”
马文用两根手指夹着明信片的一角。
“没有邮戳,没有发件人地址,走的是地下黑市的渠道,指名道姓要交给你。”
吉尔疑惑地接过那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印着一张欧洲某座古老教堂的风景照,背面则是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几行字。
字体有些潦草。
里昂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吉尔手中的纸片。
只看了一眼那个开头的称呼,他就挑起了半边眉毛。
吉尔清了清嗓子,开始照着上面的内容往下念。
“致我最棒的S.T.A.R.S.伙伴们:你们在那个单调乏味的旧警局里过得怎么样?还在对付老艾恩斯吗?我?我刚和一个辣妹约会回来,猜猜我们在她那把超大的伞下做了什么?欧洲太棒了,一个月的时间连皮毛都探索不完,也许我会把假期再延长六个月。”
吉尔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念下去。
“里昂,你可别想着来加入我,我可不想把所有可爱的姑娘都弄哭,对吧?所以,美女们就交给我吧,吉尔,如果克莱尔试图联系你,请告诉她我很好,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读完最后那个签名,吉尔把明信片拍在桌子上。
“这家伙。”她冷哼了一声,“我们在这里为了几颗种子跟怪物玩命,他倒好,跑去欧洲泡辣妹了,还超大的伞?他当自己是在拍什么海滩度假电影吗?”
马文在对面吐出一口烟,摊了摊手。
“至少他还能找乐子,说明他活得比我们滋润。”
里昂看着桌上的明信片,伸手摸了摸下巴新冒出来的胡茬。
“我不这么认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明信片上那个‘超大的伞’的单词上。
“克里斯是个一根筋的直男,如果你让他去拆炸弹,他能把红蓝线分得清清楚楚,但如果你让他写情书……”
里昂摇了摇头。
“他连辣妹香水的牌子都拼不对,这种轻佻的口吻,假得要命,他在暗示什么。”
吉尔眯起眼睛。
她一把抓起明信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厚实的卡纸在灯光下透出一点不寻常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