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后方的锻造炉发出沉闷的轰鸣,热浪顺着老旧的木质楼梯一丝一丝地往上涌。
肯多枪械店二楼的生活区并不宽敞。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老式猎枪海报,角落里的沙发表面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海绵。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枪油和刚出炉的烤肉卷香气。
肯多的妻子玛莎端着一个硕大的陶瓷烤盘从狭窄的厨房里走出来。
她是个典型的中西部妇女,身材微胖,系着一条沾了点面粉的碎花围裙,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疲惫,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先别管那些该死的铁疙瘩了,过来吃饭!”
玛莎把烤盘重重地磕在胡桃木餐桌上,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嗓子。
烤盘里是满满一层裹着浓郁番茄酱汁的通心粉,中间卧着四个烤得焦黄流油的肉卷。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窗户玻璃熏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玛莎擦了擦手,转过头,视线越过餐桌,落在了客厅那块陈旧的地毯上。
里昂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那高大宽阔的身躯在低矮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背心被他结实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撑得紧绷,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艾玛趴在里昂那条长得惊人的腿边,手里抓着两块木头积木,正在指挥着里昂把一块蓝色的方块垒在最上面。
吉尔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正低声跟艾玛说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战术背心,下面是耐磨的黑色工装裤,短靴的边缘还沾着昨晚带出来的泥点。
她的短发随意地别在耳后,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不少。
她不时抬起头,和里昂交换一个眼神。
里昂则会压低声音,用那种略带沙哑的嗓音回上一句调侃。
玛莎看着这三个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我说真的。”玛莎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桌子边缘,“要是不知道底细,刚才那两个推门进来的巡警,大概会以为这是你们俩的店,而艾玛是你们的女儿。”
吉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块红色的积木悬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里昂看过来的视线。
里昂挑了挑眉毛,那张刚毅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反感。
吉尔赶紧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她把积木塞进艾玛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如果有孩子。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突兀地冒了出来。
头发会像我一样是棕色,还是像他一样是金色?
要是继承了他那副宽大的骨架和总爱讲冷笑话的破嘴,那可真是个灾难。
吉尔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觉得耳根有点发烫。她和里昂算什么?生死搭档?睡过同一张沙发的战友?他们连确认关系的对话都没有过,连个正式的吻都没有,她居然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她不得不承认,看着里昂刚才耐心地用那双能捏碎暴君头颅的大手,笨拙地去捏那些小巧的彩色木块,还故意倒在地上逗艾玛笑的样子,他确实具备了一个好父亲的所有特质。
稳重,护短,永远能把人护在身后。
“玛莎,别开玩笑了。”吉尔拉开餐椅坐下,拿起叉子在空盘子上敲了两下,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们俩可养不起像艾玛这么乖的女儿,里昂连煎个鸡蛋都能把边烤糊。”
里昂拍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吉尔旁边的椅子坐下。
一股混合着汗水和淡淡机油味的热气随之飘了过来。
“我得纠正一下,那叫焦糖反应,是高端料理的必备步骤。”
里昂拿起盘子,用漏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勺通心粉,又叉了两个肉卷。
“而且,如果是我的女儿,我大概会教她怎么用平底锅砸碎坏人的下巴,而不是玩木头积木。”
艾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了餐桌边,正费力地往高脚椅上爬。
听到里昂的话,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细小的胳膊。
“超人叔叔,平底锅很重吗?”艾玛认真地问道。
“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重。”
里昂拿起刀,把盘子里的肉卷切成小块。
“不过没关系,等你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你就能一手拿一个了。”
“我才不要长得像你一样高,会顶到门框的。”
艾玛皱了皱鼻子,拿起勺子开始对付盘子里的通心粉。
吉尔低头吃着东西,嘴角挂着笑意。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老肯多光着膀子走了上来。他那件灰色的工装背心搭在肩膀上,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他的胸口和胳膊上沾着黑色的铁灰,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老天,严苛的标准几乎要了我的命。”
老肯多走到洗碗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管里发出一阵空洞的“嘶嘶”声,只滴下来两滴黄褐色的泥水,就再也没动静了。
老肯多烦躁地拍了一把水龙头,转过身拉开椅子坐下。“全市的供水系统还是瘫痪的。连洗个脸都成问题。”
他抓起一个肉卷,大口咬了下去,番茄汁沾在他的胡子上。
玛莎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到他面前。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抱怨老伴不洗手就吃饭。
她双手撑在餐桌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罗伯特。”玛莎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我们得谈谈。”
老肯多停下咀嚼,抬头看了妻子一眼。
“谈什么?那批新进的猎枪弹药?我说了,等这阵风头过去,那帮去山区打猎的富佬会把价格抬上去的。”
“我不是在跟你谈生意!”玛莎提高了音量,手指指着紧闭的窗户。“你没看到街上的情况吗?刚才有两个人拿着枪顶着你的脑袋!昨天隔壁街区的杂货店被烧了,警察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这座城市已经疯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吃面的艾玛,压低了声音。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带着艾玛,我们今天就走,回科罗拉多的乡下老家去,我姐姐那里有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