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客厅的地毯上,散落着一小堆卷曲的粉色橡皮屑。
里昂趴在那里,那件紧身的黑色工字背心被背部和肩膀上贲起的肌肉块撑出一道道紧绷的褶皱。
他宽阔的后背像是一堵结实的墙壁,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大半余晖。
他右手捏着一支印着小熊图案的短铅笔。
那支铅笔夹在他粗大的手指中间,显得格外滑稽,就像一头棕熊试图捏起一根牙签。
“你看,这其实很简单。”里昂用笔尖在练习册上点了两下,“火车A的速度是每小时四十英里,火车B是五十英里。它们相向而行,在碰撞之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艾玛盘着腿坐在他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她咬着下嘴唇,盯着练习册上那些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数字,摇了摇头。
“是跳车。”
里昂一本正经地在两辆火车的图标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还在小人腿上画了几条表示速度的横线。
“当两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即将撞在一起时,算它们几点相遇没用,你要做的是计算风向和落地缓冲角度,懂了吗?把这个写上去,你的老师会给你加分的。”
艾玛看了看那个小人,又看了看旁边一长串连小数点都标错的算式。
她小小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眶瞬间红了。
“哇——!”
女孩的哭声突兀地在客厅里炸开,像是一颗拉了环的闪光弹。
里昂吓了一跳。
他猛地直起腰,那张面对暴君时都不曾有过慌乱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手足无措。
他捏着那支小熊铅笔,想要伸手去拍拍艾玛的背,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把她拍坏了。
“哎,等等,别哭啊。”里
昂把铅笔扔到一边,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如果是落地缓冲角度太难算,我们可以换个方法,比如在火车前面装个排障器?或者用炸药把铁轨炸断?”
“我不想要炸药!”艾玛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喊,声音里透着委屈的控诉,“苏利文老师说,算错小数点是要被留堂的!你写的答案,连一加一都等于三!”
“一加一在某些战术环境下确实等于三。”里昂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认真,“比如你加上你的掩护火力,再加上地形优势……”
“让开。”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吉尔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里昂的大腿。
里昂干咳了一声,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块地方。
吉尔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盘腿在艾玛身边坐下。
她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掉小女孩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别理他。”
吉尔瞥了里昂一眼,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把手榴弹当成棒球玩的白痴。
“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怎么拆防爆门的东西,指望他教你数学,你还不如去问你爸呢”
里昂靠在沙发边缘,摸了摸鼻子。
“我只是觉得,比起应付考试,学点实用的生存技能更重要。”
“那也得等她能平安活到期末考试之后再说。”
吉尔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她拿起桌上的那块大橡皮,按住练习册的边缘。
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几下利落的擦拭,纸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跳车小人和错误的算式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了,艾玛。”
吉尔重新拿过一支铅笔,声音变得温和起来,与刚才训斥里昂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我们重新看这道题,火车A走过的距离加上火车B走过的距离,等于它们之间的总距离,你记得公式是什么吗?”
艾玛抽搭了两下,视线重新落回到练习册上。“速度……乘以时间?”
“聪明。”吉尔微笑了一下,用笔尖轻轻点着题目,“那现在,你把数字代进去试试。”
里昂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几道长长的金色光斑,其中一道光斑正好落在吉尔的侧脸上。
她低着头,棕色的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但在光线的映照下,发丝的边缘泛着一层温暖的橘色。
艾玛趴在她的膝盖旁边,手里握着橡皮,时不时地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刚才的委屈和恐慌已经完全不见了。
空气里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没有从下水道里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打铁的闷响。
里昂安静地靠在那里,拿过一把美工刀,捡起那支被削断了笔芯的铅笔,开始慢慢地削着木屑。
“这道题得进位。”吉尔指着一个数字提醒道。
“哦,对。”艾玛赶紧拿橡皮擦掉,重新写上。
“你小时候数学成绩一定很好。”里昂把削好的铅笔递过去,随口说道。
吉尔接过铅笔,头也没抬。
“至少比某个想在火车头上绑炸药的人强,我十岁的时候就能自己组装微型起爆器了,计算当量需要精确的数学基础。”
“那可真是个硬核的童年。”里昂笑了笑。
“我父亲教的。”吉尔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觉得女孩也该懂点防身的东西。”
“他教得很成功。”里昂看着她熟练地在纸上列出一个方程式,“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吉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里昂平静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温和。
吉尔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只是基础的算术而已。”
“做完了!”艾玛突然欢呼了一声,把练习册举过头顶。
“干得漂亮。”吉尔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的打铁声停止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耳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木地板上拖动。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近,顺着楼梯井传上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看来某人的玩具做好了。”吉尔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里昂也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脖颈。
“走吧,下去看看。”
里昂朝楼梯走去。
枪店的一楼大厅比二楼要暗得多。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老肯多没有开顶灯,只有操作台上方的一盏工作灯亮着,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