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肯多站在灯光下,手里拽着一辆特制的加固液压手推车的拉杆。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矿里爬出来,脸上满是黑灰,胡子上沾着火星烫出的焦痕,那件灰色的工装背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黑灰上冲出几道沟壑。
液压手推车的四个实心橡胶轮子死死地压在木地板上。
地板承受不住这种重量,被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木板的边缘已经开裂了。
推车上盖着一块厚重的防火石棉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像是一座小山。
“累死老子了。”老肯多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妈的,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里昂走到推车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起来分量很足。”
“分量足?”老肯多瞪起眼睛,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你这混蛋是想累死我!我把仓库里所有的钨合金板都砸上去了,这东西现在重得连叉车都快拉不动了!”
吉尔站在楼梯口,看着推车上那个庞然大物。
即使盖着布,她也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冰冷气息。
“打开看看。”吉尔说道。
老肯多走上前,抓住石棉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那件让老枪匠耗尽了全部体力的造物,终于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吉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套庞大的、纯黑色的复合装甲。
它不再是之前那件东拼西凑的旧铠甲,而是一件完全为了战争和杀戮而重新锻造的重型装备。
二十毫米厚的高锰钢构成了它的主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泛着幽暗哑光的钨合金涂层。
胸甲的弧度被重新设计,加厚到了夸张的程度。肩甲向上突起,像两面厚重的盾牌。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护臂和拳套。
那不再是用来抓握东西的手套,而是两块实心的、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撞角。
“高锰钢底座,钨合金覆层,所有活动关节都加装了双重液压缓冲轴承。”老肯多拍着胸甲,发出“当当”的闷响,“我在里面加了一层防火隔热材料,这东西现在重达一千一百磅。”
“半吨。”
里昂看着那套漆黑的装甲,他走上前摸了摸冰冷的胸甲。
“试试吧。”老肯多指着旁边的一个小型吊装滑轮组。“我一个人可弄不动这玩意儿。”
里昂脱下脚上的皮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走到推车旁,双手抓住胸甲的边缘,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起。”
在滑轮组的辅助下,沉重的金属部件被一件件吊起,然后扣在里昂的身上。
先是腿甲,沉重的钨合金板包裹住他的小腿和大腿,卡扣咬合的声音接连响起。
接着是胸甲,当那块厚重的高锰钢板压在他的肩膀上时,里昂挺直了脊背。
最后是护臂和那个带有全封闭面罩的头盔。
当面罩落下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光线被阻挡在外。
透过狭窄的T型观察缝,里昂的视线变得冰冷而专注。
一尊全封闭的黑色铁塔矗立在枪店中央。
这不是人类应该穿戴的东西。
它没有任何美感可言,所有的设计都只为一个目的服务:承受破坏,并制造破坏。
“动一下看看。”老肯多退后了两步,抹了一把汗。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那种惊人的重量压在身上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上。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负担,但也带来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抬起右腿。厚重的铰链发出响动。
“咚!”
铁靴重重地落在木地板上。
枪店的一楼爆出一声脆响。
坚硬的橡木地板瞬间碎裂,木刺飞溅,里昂的脚印直接踩穿了地板,深深地陷进了下面的水泥地基里。
“老天啊。”老肯多看着那个脚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里昂转过身。
他每迈出一步,地板就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碎裂声连成一片。
他走到那面因为刚才的战斗而破损的承重墙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那只包裹着金属撞角的右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一拳砸在红砖墙上。
“轰——!”
一声巨响。墙壁上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半米宽的窟窿,砖块和水泥碎屑像子弹一样向外飞射,砸在街对面的路灯柱上。
里昂收回拳头,看了一眼拳套表面。
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满意了?”老肯多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墙,咬牙切齿地问。
“很完美。”里昂转过身,沉闷的声音透过金属面罩传出来。“这重量,足够让那些想要靠近我的东西三思了。”
吉尔一直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看着这尊黑色的铁塔,看着它制造出的破坏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瑞贝卡在那封信件里对G病毒的形容。
“侵犯神之领域的极恶物质。”
吉尔轻声念出了这句话。
她看着里昂,看着这件为了杀戮而生的装甲,它不像是人类英雄的披风,更像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兽脱下的鳞甲。
“它叫什么名字?”吉尔问道。
里昂愣了一下。面罩后面的眼睛透过观察缝看向她。“名字?它只是一块铁皮。”
“不,它需要一个名字。”吉尔走下楼梯,站在满地碎木屑中。她仰起头,看着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黑色铁塔。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敬畏。
“既然它是为了承载那种侵犯神明的力量而生的。”吉尔的声音很轻。“那就叫它‘渎神’(Blasphemy)吧。”
“渎神……”
里昂在面罩后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抬起那只沉重的金属拳套,看了看上面泛着的幽光。
“听起来像是个会惹麻烦的名字。”里昂轻笑了一声,“但我喜欢。”
老肯多靠在操作台上,点燃了一根雪茄。
他吐出一口白烟,看着这两个人。
“随你们叫什么,反正钱我已经收了,墙也破了。”老肯多指了指那个被里昂砸出的窟窿。“外面的天黑了,真正的麻烦要来了。”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浣熊市被黑暗吞噬。
街道上的路灯没有亮起。
远处的街区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枪店里安静了下来。
破损的地板上散落着木刺和碎砖块。
那尊庞大如墙的黑色重甲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堡垒。
而在二楼的茶几上,那本刚刚写完的小学数学作业本还翻开着。
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简单的算式。
在这座即将化为地狱的城市里,这大概是最后一份被认真修改过的家庭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