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裹挟着郊区特有的干草气息,将远山的薄雾一点点撕扯开来。
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通透的蓝,阳光洒在这片坑洼不平的废弃工厂外围。
几分钟前这里还是死寂一片,这会儿却被震耳欲聋的螺旋桨轰鸣声填满。
三架带有黑白雨伞标志的重型运输直升机,正呈品字形在低空盘旋。
最前方的那架直升机压低了机头,缓缓降落在不远处的一块还算平坦的土坡上,旋翼搅动起漫天的黄土。
死里逃生的狼群小队成员们相互搀扶着。
幽灵的一条胳膊搭在维克托的肩膀上,环城捂着肋骨,脚步蹒跚地朝直升机走去。
他们的制服破烂不堪,头盔面罩上沾满泥灰。
走到距离舱门仅有十几步的位置,队长卡琳娜却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那顶破损的战术头盔下,一双眼睛越过飞扬的尘土,望向停在原地的两个身影。
站在那儿的是个高大如塔的黑铁巨人,以及旁边抱臂而立的棕发女人。
昨夜在地下,这两人展现出的底牌与信息,让卡琳娜对他们的认知早已超越了常规。
对于芝加哥分部的特派“高管”以及这头深“帝王”暴君,她打心底里感到一阵难以言状的战栗。
卡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风噪中显得平稳且透着恭敬。
“长官。”她冲着吉尔所在的方向喊道,姿态放得很低,“接应专机已经到了,如果您和这位……大人不需要在现场继续逗留,我们非常荣幸能顺路护送两位返回芝加哥分部,后续的灾损报告,我会向董事会说明您二位的卓越贡献。”
这是试探底线的邀请,她需要弄清楚,这两个怪物般的存在,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风继续吹拂。
裹在铁甲里的男人站在一堆碎石旁,那颗巨大的黑色铁头盔早被扔在脚边,金色的碎发胡乱贴在沾满灰土的脸颊上。
对于里昂而言,刚才发生的那个狂野深吻,就像是这台大脑被强行塞进了一段错误代码。
他只觉得耳朵边还在嗡嗡作响,那些试剂残存的烧灼感,混合着刚才唇齿相依带来的陌生热度,让他此刻处于不适应的当机状态。
听到卡琳娜的呼喊,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喉结,干涩地张开嘴。
“关于搭车——”
话刚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身侧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直接跨前大半步,硬生生地挡在了他那只粗壮的铁手臂前方。
吉尔。
她的眼神冷得就像是冰原下的冻土,那些平日里用来应付同伴的温度,此刻被全数收敛。
她半侧过身,连正眼都没看卡琳娜一眼。
“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好客心思。”吉尔的语气不夹杂任何商量的余地,透着发号施令的高傲与冰冷,“至于我们,还有‘私密’的绝密事务要清扫,带着你这群伤兵,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她把“私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卡琳娜咽了一口唾沫。
这股上位者的威压,配合着吉尔背后那尊一言不发的铁甲凶兽,让她完全断绝了继续交涉的念头。
“明白,长官。”
她迅速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注目礼,转头催促队员登机。
不到半分钟。
直升机的舱门重重拉上,伴随着涡轮引擎凄厉的咆哮,庞大的机体拔地而起。
它卷起最后一片风沙,朝着天际线绝尘而去。
轰鸣声远去,空旷的荒野重新陷入寂静。
阳光打在那些枯败的杂草上,泛着一层淡金,但这明亮的日光,却驱不散空气中正在急速凝结的霜冻感。
四下无人。
吉尔原本绷直的后背依旧没有放松,她微微偏过头。
一言不发。
就这么双手抱在胸前,定定地看着站在身旁的这个男人。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高强度搏杀而显得轮廓深邃的脸;看着他额角尚未完全干透的汗水,然后,目光缓缓下移,犹如实质的刀子,无误地停留在男人的左侧下颌线边缘。
那里,有一抹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都无法发现的红印。
其实只是刚才艾达离开时,脸颊擦过他嘴角破裂伤口留下的一道血痕。
但这抹红,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强吻的男人脸上,怎么看怎么刺眼,甚至让人联想到挑衅式的口红印记。
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得黏稠。
三十秒,两人就这么在这片土坑边站了半分钟。
四周只有一只受到惊吓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从远处的电线杆上飞走。
吉尔不开口,只是盯着看,那种无声的低气压,犹如一张大网,死死罩了下来。
里昂那颗在面对变异巨兽时都能飞速运转的脑袋,此刻却像是因为高温过载而冒烟的主板。
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藏在重甲里的肌肉都变得僵直,虽然隔着厚重的铁层,他却觉得对方的视线能穿透这坚硬的外壳,直接烧在他的肋骨上。
真是见了鬼的修罗场,我宁可现在就跳回那坑里去跟暴君再打一轮。
他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可是警队里无论哪门应急谈判心理学都教不了的课题。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干咳来打破这要命的沉闷,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底气不足和刻意伪装的公事公办。
“那什么,这风还挺冷的。”他搓了搓那只包裹在厚重铁护手里的手指,金属甲片发出干瘪的碰击声,“直升机飞走了,按照距离推算,我们徒步走回艾丽莎那栋别墅,估计得花上好几个钟头。”
吉尔没理他,眼神继续停留在那道红印上。
“我记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眼神飘忽地看向远处废墟堆里的一座棚屋,“昨晚咱们开过来的雪佛兰,就停在那边对吧,我觉得这会儿咱们应该赶紧去把它挖出来,免得拖久了,那些安布雷拉的后续搜索队找过来,又是一堆烂摊子。”
这番生硬的提议,换来的依旧是沉默。
吉尔那双漂亮的眼睛眯了眯,眼底的冰霜不但没消,反而多了一层无奈与嘲讽。
“你懂的可真多。”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让你自己体会的嘲弄。
说完,她放下手臂,径直转过身,连余光都不再分给里昂半点,就那么大步流星地朝着几百米外那座厂房走去,走路的步伐又重又急。
对里昂来说,这句不痛不痒的评价,比任何实质性的攻击都要可怕。
他望着吉尔的背影,只能默默将地上那顶头盔收了起来。
他迈开铁靴,像个被罚负责殿后的苦力,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脚下的黄土被铁鞋踩出一个个深坑。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