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暴雨后的湿凉。
浣熊市警察局后院的K-9犬舍。
两排铁丝网隔间在晨光里延伸,水泥地面刚被高压水枪冲洗过。
管理员搓着发红的手背,看了看手里的临时调度单,视线越过纸张边缘,落在站在水泥台阶下的那两个便衣警察身上。
那个留着金色分头的年轻警察个子高得有些离谱,黑色的防风大衣虽然敞开着,但宽阔的肩膀把衣服撑得笔挺。
他旁边站着的短发女警则正拿着签字笔在表格末尾划勾。
“马文长官打过招呼了。”管理员把调度单夹在金属板上,“看来戴尔老兄的痛风犯了,这是两条好狗,不过它们平时不怎么亲近陌生人,得费点心思。”
他解开腰上的钥匙串,走向第三个铁丝笼。
链条哗啦响。门闩刚一抽开。
一道黑褐色的影子直接从笼子里弹射出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兴奋低吼,四条腿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扒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火箭,一头体型惊人的德牧,满脑子只有冲刺。
它根本没搭理开门的管理员,越过地上的水洼,冲着站在两步开外的里昂就扑了上去。
前爪离地,那张带着獠牙的嘴直奔里昂的下巴。
吉尔拿着表格本,站在一旁,没动。
里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慢条斯理地从身侧抬起。
在火箭的前爪碰到他外套边缘的瞬间,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大手,盖在了狗的脑门上。
“砰。”
一声闷响。
一百多磅重、处于全速冲刺状态的德牧,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凭空出现的实心铁墙。
前冲被那只手硬生生按得粉碎,火箭的四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蹬了两下,接着“啪嗒”一声,四仰八叉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那只手依然按在它的脑袋上,大得几乎把它的整个脑门都罩了进去。
火箭趴在地上,刚才的凶悍一扫而空。
它哼唧了两声,尾巴贴在后腿之间,湿漉漉的鼻子老老实实地顶在靴子旁边。
“这些小狗。”里昂低下头,看着那颗贴在脚边的毛茸茸的脑袋,语速缓慢,“精力过剩,还需要多练练。”
管理员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这儿干了五年,没见过哪个陌生人能单手把发疯的火箭按成一张静止的照片。
吉尔偏过头,咳嗽了一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把表格夹还给管理员。
“乔乔呢?”她问。
另一只笼门打开。
乔乔走出来,它是头更加壮实的罗威纳犬,没有火箭那么毛躁。
乔乔走出笼子,没看里昂,也没看吉尔。
它径直走到犬舍外墙角落的一个铁栅栏下水道地漏旁。
前腿趴低,鼻子死死贴在生锈钢条的缝隙处,喉咙深处发出连串的、极具攻击性的“呜呜”低吼。背上的短毛根根炸立。
“这味儿绝了。”管理员捂着鼻子皱起眉头,“城南排污站那帮人肯定又偷懒了,昨晚下雨,下水道反味反得厉害。”
空气里确实漂浮着一股极淡的腥味,像放置了三天的臭肉混合着铁锈。
里昂松开火箭的脑袋,站直身子,目光落在那个地漏上。
狗比人更早察觉异常。那些藏在沥青路面底下的泥浆,味道不对。
“带上它们,我们该走了。”
吉尔从墙上拽下两条牵引绳。把一端抛给里昂。
……
R.P.D.警局后门的防火巷。
一辆大号的福特K-9警用厢式越野车停在路边。
吉尔挑了这辆。
底盘高,车身高大,后排是加固过的犬笼隔间,中间是宽敞的乘客座,后备箱塞满了校园安全宣讲展板、折叠路障和急救箱,甚至,暗格里还藏着她的霰弹枪和额外的战术插板。
马文·布拉纳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警用衬衫从侧门走出来,皮鞋踩在积水里。
他大步走到车旁,从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叠好的文件,递给吉尔。
“东区小学一天的活动许可,临时宣讲函,公章都盖好了。”
吉尔接过文件,仔细核对了一下抬头的落款,将它塞进副驾驶的储物格。
马文转过身,看向正在把牵引绳系在车尾固定环上的里昂。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过塑的两寸照片,递了过去。
里昂停下动作。接过照片。
画面上的女孩留着棕色的卷发,门牙稍微有点不齐,穿着一件牛仔背带裙,背着大大的书包,笑容有些腼腆。
“梅丽尔。”马文看着照片上的女儿,“今天轮到我送她。”
他顿了一下,下颌角绷紧。
“我确认过了,她、艾玛,还有你们要找的那个柏金家的小女孩,都在同一个年级,平时下课经常会在走廊的公共长椅那儿一块儿看画片。”
这是最重要的信息,同一年级,同一个休息区。
马文没说太多。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
警察局长艾隆斯的做派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连带这座城市的空气都让他觉得黏腻。
“雪莉·柏金的父母几乎从不露面,这也是你们目前能找到的最不容易打草惊蛇的入口,但记住。”
马文盯着里昂的眼睛。
“那些穿黑西装的王八蛋可能早就盯上那所学校了,任务归任务。”
他伸出手指,在这位巨型警员的胳膊上重重地点了两下。那感觉像是在戳一块钢板。
“孩子归孩子。”
这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是一个父亲对同伴的嘱托。
里昂将那张照片放进风衣内兜,拉链拉好。
他看着这位脸色憔悴的黑人老警官。
“我们会把梅丽尔安全送到教室的座位上。”
里昂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保证。
马文点点头。拍了拍车门。转身走向警局大楼。
……
早晨七点半。
城西肯多枪械店。
“嘎吱——”后门的卷帘门被推上去一半。
罗伯特·肯多站在阴影里,眼皮底下的眼袋像两团淤青,他的双手沾满了黑灰色的金属粉末和机油。
昨夜他连夜赶工,阿瑞斯金属的熔点高得离谱,切割机废了三片,那把巨剑的包边和拳套指虎还在模具里冷却。
“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后巷的安静。
艾玛·肯多背着印有小熊图案的书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黄色的铁皮饭盒,从肯多的腿边钻了出来。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巷口的那辆巨大警车,还有站在车门边的里昂。
“大熊叔叔!”
小女孩根本不怕里昂那身极具压迫感的黑风衣,她蹬着带泥的小靴子,直接跑了过去。
在离靴尖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下。仰起脸。
“今天是要带大狗狗去学校表演节目吗?爸爸说大熊叔叔会来接我。”
肯多从门后走出来,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胡乱擦着手。
他看着里昂,交换了一个沉甸甸的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对女儿说。
里昂低下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单膝蹲了下来,风衣的下摆垂在积水里。
他伸出手。
手套上的防滑纹理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面前显得过于粗糙。
他拽住艾玛书包滑落的一边肩带,往上提了提,然后把扣在胸前的那颗塑料按扣,“咔哒”一声扣好。
动作有些笨拙,手指生怕用力过度把那根尼龙带子扯断。
“上车。”里昂站起身,指了指后排座,“去跟你的新朋友打个招呼。”
吉尔站在副驾驶门边,目光落在里昂那收敛了全部棱角的侧脸上。
她转过头,拉开车门。
这个能手撕暴君的怪物,也是个能把塑料搭扣扣得严丝合缝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