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家位于城北的普通联排住宅区。
梅丽尔乖巧地站在草坪边,手里攥着画有小花狗的餐盒。
吉尔推开车门走下去,把女孩迎上了车。
一进入车厢,艾玛就兴奋地挥手。
“梅丽尔!这里!”
梅丽尔比艾玛安静些。
她爬上宽大的皮座椅,第一眼就看到了后面铁丝网隔间里的两条大狗。
火箭用爪子扒拉着网格,想要去够艾玛的饭盒。
梅丽尔没有退缩。
她伸出小小的拳头,隔着铁丝网,让乔乔和火箭闻了闻味道。
这是马文教过她的规矩。
狗在熟悉了气味后,火箭终于消停了些,趴了下来。
里昂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大马力引擎发出轰鸣。
“你们今天有手工课吗?”
吉尔从副驾驶座回过头,很自然地切入孩子们的聊天。
“有,我们要用硬纸板搭城堡。”梅丽尔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拿出一张闪光贴纸递给艾玛。
艾玛把贴纸贴在饭盒盖子上。
“那雪莉呢?雪莉的城堡一定搭得最好看。”艾玛晃着双腿,“上次她的算术题全对,老师还给她发了小红花。”
梅丽尔把书包拉链拉好,靠在椅背上。
“雪莉今天可能会迟到,上周放学,我在校门口的报刊亭看到她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同龄人的困惑。
“她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很忙呀?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来开家长会,有时候她一个人也不跟我们玩跳绳,就在台阶上帮人改错题。”
方向盘上,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微微收紧。
里昂的目光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和吉尔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也许今天会有惊喜。”吉尔将视线移开,嘴角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她会拿到很多小红花。”
……
大号警车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
车厢里的氛围融洽得。
艾玛和梅丽尔开始讨论上周五的拼写小测。
火箭的尾巴偶尔拍打在隔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乔乔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
阳光穿透挡风玻璃,洒在仪表盘上,早餐袋里的三明治散发着烤培根的香气。
这辆车现在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托儿所,再加上一个不怎么安分的狗窝。
里昂盯着前方的红绿灯,有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错觉。
也许浣熊市还没烂透。
前几天那个充斥着内脏爆破、巨虫、异变暴君的底下五百米的金属坟,。就像是一个距离地表几光年远的扭曲噩梦。
只要不打开那扇门,这个城市依然有在阳光下交换贴纸的小孩,有赶着去坐校车的上班族。
他只是一个送孩子上学、带警犬做宣讲的普通警察。
“滋滋——”
车载电台的晨间音乐被一阵电流声强行切断。
主播略带急促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这里是浣熊市晨间播报,插播一条市政厅公告,城南区昨夜遭遇了严重的地下管网回流问题,部分东区和南区的居民反映自来水出现明显异味和颜色浑浊,市政厅水务局声明,这是暴雨过后的老旧管网倒灌现象,维修队正在全力抢修,请市民在饮用前务必煮沸。”
播报结束。
车子刚好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路边的商铺门口,一辆亮黄色的市政清洁车正在作业。
高压水枪喷射出水柱,冲洗着布满落叶和垃圾的排水沟边缘。
里昂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顺着下水道格栅淌进地漏的水流,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极淡的、泛着黑红色的污浊感。
那颜色,就像稀释了一万倍的血液。
街角的一个旧报亭旁边,两个裹着破毛毯的流浪汉正剧烈地咳嗽,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甚至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脖颈。
“呜——”
后排的犬笼里,原本安静的乔乔突然站了起来。
它将鼻子死死贴住车厢侧面的车窗缝隙,冲着那两个流浪汉和黑红色的排水沟,发出了粗重的低吼。
一旁的火箭也不闹了,两只耳朵向后压平,尾巴夹在腿间,表现出了动物在面临顶级掠食者时的本能焦虑。
那股腥臭味又来了,虽然被车窗隔绝。但它就在外面的空气里发酵。
里昂短暂的错觉在这几秒钟内像肥皂泡一样崩裂得干干净净。
灾难不是即将发生,灾难已经踩在整座城市的靴底下了。
里昂踩下刹车踏板,准备靠边停车看个究竟。
手腕突然被另一只手按住。
吉尔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一块冰,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向下扫了一眼后座正在翻找贴纸的两个孩子。
不能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不能把恐慌带进车厢。
里昂收回了踩向刹车的脚。
“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还带着一点抱怨般的轻松,“真的该让市政厅那帮废物全部重新装修一遍。”
他重新踩下油门,大号警车碾过积水,向着学校的方向加速驶去。
车轮压在沥青路面上,溅起黑红色的泥水。
……
东区小学。
早高峰的车流让校门口变得拥堵。
穿着黄色马甲的老师和两个上了年纪的保安在斑马线两端指挥着孩子们过马路。
这所老派的公立学校有着红色的砖墙和宽阔的塑胶操场。操场上回荡着孩子们的打闹声。
里昂把警车停在路边的卸货区。
“计划确认。”
吉尔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表面身份是R.P.D.校园安全宣讲,上午的项目包括操场的警犬示范,下午是防暴演练,我的包里有假的排班表。”
她从暗格里把霰弹枪往深处推了推。
“真实目标,接触雪莉,记住,威廉用公立学校打掩护,说明这里最不起眼,但也最容易被渗透,观察她周围的安保死角,不要主动上前套话,别引起任何黑西装的怀疑。”
“如果出现异常。”里昂看着后视镜,“优先撤离这两个孩子。”
“明白。”吉尔点点头。
车门拉开。
艾玛和梅丽尔背着书包跳下了车,她们冲着里昂和吉尔挥了挥手。
“大熊叔叔,我们要去上课啦。等会儿在操场上见!”艾玛兴奋地喊道。
梅丽尔则看了看铁网后的火箭,认真地嘱咐艾玛:“一会儿看表演,你可别去扯它的尾巴。”
两个小小的身影混入了穿着校服的人群,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处。
里昂走下驾驶室。
他拉开后车厢。将火箭和乔乔的粗大牵引绳套在手腕上。
两条大狗跳下车。
原本有些萎靡的火箭在看到操场上的热闹后,又恢复了那一股子傻乎乎的冲劲,拽着绳子往前扑。
里昂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看着操场上的滑梯、荡秋千的孩子,听着清脆的上课铃声。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沉甸甸的皮鞋,甚至是手套上还残留的机油味,这一切在这个充满了彩色粉笔和朗读声的地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一点也不想把地下的那个世界,那满池子的腐肉和鲜血,带进这里。
乔乔的身体再次绷紧。
它没有看操场上的孩子。
它转过头,死死盯着校门外路边的一个下水道格栅孔,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咽呜。
排水孔下面是黑暗的井道。
格栅后面的水流里,一只湿漉漉的、脊背上拱起肉瘤的黑老鼠,从铁条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猩红浑浊的眼睛在阴影中闪了一下。
在听见上课铃声的巨大声响后,它迅速缩回了黑暗的淤泥深处。
一切归于平静。
里昂皱起眉头,牵引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拉紧。
……
同一时间。
两千公里外,伊利诺伊州。
安布雷拉芝加哥分部地下总署。
加密通讯中心。
冰冷的白色顶灯照着环形的控制台,十几个戴着耳机的监听员正盯着面前跳动的波段。
中央的一块全息屏幕上,代表着浣熊市地形的三维网格图正在缓缓旋转。
其中,位于城市南部下水道主干线的一处坐标点,一个绿色的通讯光点,从昨夜十一时起,就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值班主管拿着一杯变冷的黑咖啡,站在屏幕前。
“报告长官。”一名技术员摘下耳机,“派往浣熊市下层设施、执行0-1协议的高级间谍,代号‘猎犬’,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未进行二次联络汇报。”
“最后一次的心跳信号位置?”
“R.P.D.警察局下方的废弃排污干渠。随后信号物理消失。判定为……遭到力抹除。”
主管看着那片灰色的区域。
玻璃幕墙外,几只冷藏箱正在被机械臂运往装载区。
“猎犬折了。”主管放下咖啡杯,“通知装备科,封锁级别提升。”
在孩子们刚刚翻开课本的时候,一群大人,已经正式决定,在那个叫浣熊市的地方燃起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