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内海从中央炸开。
威廉与里昂撞破水面的瞬间,数十米高的白色水柱裹着钢梁、尸体和混凝土碎块一同升上黑暗穹顶。
紧随其后落下的礼拜堂残骸又把水柱迎面砸碎,整个地下空间顿时下起一场由冷水、碎玻璃和人体残肢组成的暴雨。
里昂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下沉,还是整片海正朝头顶压来。
重甲拖着身体向深处坠落,威廉的骨爪仍插在他后腰,锋利指节随着水流来回扭动,将伤口越撕越宽。
温热的血刚从甲片裂口里涌出,立刻被冰冷海水带走,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不断扩散的红色长带。
里昂忍着腰间那股发麻的剧痛,反手扣住威廉腕部。
隔着厚重水层,震荡的声势远不如空气里响亮。
暗红波纹贴着手甲向外扩散,威廉整条手臂却在下一秒从内部鼓胀起来,肩部、肘部和腕骨接连爆开,浓稠组织混进海水,把两人附近染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暗红。
骨爪还留在伤口里。
里昂顺势拔出断臂,朝威廉胸口狠狠捅了回去。
五根属于威廉自己的指爪穿透胸甲般的外壳,刺进刚刚重组的巨眼周围,紧接着便被贴身震波推得继续深入,从背后顶出一串骨尖。
威廉的身体向后弓起,四片血翼在水中骤然张开。
翼膜兜住大片海水,抵消了后退的冲势,也把里昂一起掀向更深处。
两人撞进坠落的废墟群,一根扭曲钢梁擦过铁盔,带着火星刮掉了左侧固定扣;第二根钢梁迎面压来,被里昂一拳震成两截,断口旋转着从威廉肩头扫过,又削掉半片刚长好的骨翼。
周围光线越来越暗。
上方研究所的火光隔着深水,只剩一团不断晃动的橙红。
断裂电缆沉入海中,偶尔迸出的蓝色电弧能照亮几米范围,下一秒便重新熄灭,让黑暗显得更加浓厚。
第一股冷水从铁盔侧面的裂口钻了进来。
它沿着里昂耳侧流进颈甲,冻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盔甲内部原本积压着快要把人烤熟的热气,这股水进来以后立刻变成蒸汽,闷在头盔里糊住观察缝,眼前只剩一层灰白水雾。
“好极了。”
声音困在铁盔里,听起来又低又闷。
“现在连窗户也坏了。”
威廉的影子已经从面前消失。
里昂悬在黑暗深水中,左手抓住一段下沉管道,右手抹过观察缝内侧。
水雾很快再次漫上来,他干脆放弃用眼睛寻找,五指贴住钢管,向周围送出一道极轻的震动。
波纹沿水体散开。
它碰到坍塌的观察舱,绕过倒悬的实验平台,穿过成群惊散的小型变异鱼,又撞上一具正在高速游动的庞大身体。
返回的触感已经变了。
威廉先前那副修长人形正在水里重新折叠。
四片残余血翼贴向身体两侧,翼膜互相黏合,撑成两张宽大的鳐状侧鳍;断裂双腿从膝部向后扭转,骨骼一节节接合,逐渐拉成一条长得过分的脊尾。
两片骨翼则紧贴背部,形成能够切开水流的狭长硬鳍。
胸腹之间那张花形巨口完全张开。
大量海水被吸进体内,穿过数个迅速膨胀的血囊,又从背部和腰侧的孔洞猛烈喷出。
威廉每完成一次收缩,庞大身躯便会在水中骤然加速,连震荡传回来的轮廓都会瞬间模糊。
它还在改变。
里昂能感觉到数十根细长东西从威廉头颈周围生长出来,随着暗流轻轻摆动。
那些触须碰到岩壁、废墟和游鱼后,会立刻将水流变化送回本体,比眼睛更适合这片黑海。
威廉绕到了他身后。
里昂松开钢管,身体向下沉去。
一道苍白影子几乎贴着铁盔掠过,张开的花口将整段管道咬进嘴里。
层层骨齿一合,金属管先被压扁,随后从中间断成几截,碎片又被吸力卷进更深处。
里昂在下沉中抬起右腿,脚底震荡朝上爆发,整个人反向冲向威廉腹部。
他的肩膀先撞进一层柔软鳐翼,双手随即抓住翼膜边缘,将身体牢牢贴在怪物侧面。
威廉立刻翻滚。
巨大的鳐翼卷起海流,带着两人在沉没设施之间连转数圈。
里昂的后背撞穿一面观察窗,整个人被拖进水下控制室。
桌椅、文件柜与浮起的尸体一股脑撞来,又被威廉的尾部抽成漫天碎片。
一根分节骨尾绕过门框,末端突然张开。
船锚般的骨钩从侧面刺进里昂右腿,穿透腿甲和大腿肌肉,又从另一侧顶了出来。
威廉猛地甩动尾巴,拖着他撞穿控制室另一面墙壁,重新回到海中。
剧痛顺着腿骨冲进腰间。
里昂五指仍扣着鳐翼,嘴里却倒吸了一口混着蒸汽的湿热空气。
威廉又一次甩尾时,他腾出右手抓住穿过大腿的骨钩,先将钩头向外掰直,再用掌心灼热烧进连接关节。
苍白骨质很快泛红。
周围海水沿着手掌疯狂冒泡,细密气泡裹住他的手臂和威廉尾端。
里昂等到关节软化,手腕忽然一拧,将整段骨锚连着半截尾椎从自己腿里扯了出来。
伤口喷出的血在水中绽开。
他把带血的骨锚握在手里,顺势刺进身下鳐翼,又让震荡沿骨骼一路钻进威廉体内。
鳐翼表面先鼓起一个大包。
紧接着,藏在翼膜内部的浮力血囊接连爆裂。
每炸开一个,透明翼面便会向内塌陷一块,威廉原本流畅的游动也开始向一侧倾斜,身体在水里摇晃着撞上岩壁。
里昂抓住机会踩住它背部。
威廉水中体形已经超过十米,整片后背宽得足够让一个成年人站稳。
里昂屈膝压低身体,右手仍抓着骨锚,左手则按在靠近脊柱的位置,把一层层震动送进剩余血囊。
回声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这些血囊内部装满海水,外层又包裹着数层柔韧肌肉。
震波进入以后被水流分散,再沿不同方向传走,留给组织的伤害远低于刚才。
威廉已经学会怎样承受震荡。
里昂刚意识到这一点,背部数个排水孔同时收缩。
高压水流迎面爆发。
距离太近,他只来得及抬起双臂。
最前方的水刃从手甲表面切过,留下深达数寸的沟槽;第二股贴着右肩掠过,把已经裂开的肩甲整片削飞,连同下方刚刚恢复一半的肌肉也一起卷走。
里昂被冲离威廉后背。
水压推着他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两根水下支柱。
右臂瞬间失去知觉,肩头血肉翻开,半截锁骨裸露在不断冒出的血雾里。
威廉转身追来。
花口再次张开,海水连同周围残骸一起向它体内倒灌。
里昂的身体也被吸力拽住,越来越快地滑向那圈不断收缩的骨齿。
他试着抬起右臂。
肩膀只传来一阵剧烈抽搐,手指也暂时握不紧。
伤口深处的肌肉正在快速增生,断开的纤维一根根重新拉住骨骼,恢复过程却像把烧红铁钩塞进肩窝反复搅动。
里昂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对准花口。
威廉立即收缩水囊。
数股高压水刃抢在震荡释放前射来,把本就破损的透明护片彻底打碎。
冰冷海水一下灌进头盔。
里昂闭住眼睛,身体被吸力拖进花口前方。
最外层牙齿已经擦上胸甲,骨齿间残留的血肉和黏液顺着破损面罩涌进来,腥臭得让人胃里发紧。
他伸出的左手突然改变方向,一把抓住花口边缘。
威廉继续吸水。
里昂则借着这股力量主动靠近,双脚踩上上下两层骨齿,膝盖一点点撑开。
花口的咬合力量压得腿甲持续变形,尖牙刺穿金属扎进小腿,暗红血液很快顺着齿根流进威廉口腔。
距离缩短到几乎贴脸时,里昂才把左拳送了进去。
“试试这个。”
拳头砸进花口最深处。
震荡并未向外扩散。
它沿威廉正在吸入的海水一路向内,顺着水囊、鳃口与血管逆流钻进身体深处。
刚才替威廉分散伤害的海水,此刻成了连接所有内脏的通道。
威廉庞大的身体在水中突然停住,花口也因为内部压力失控向外翻卷。
里昂双脚蹬住两排骨齿,抓着裂开的肉瓣向两侧发力,将整张嘴从中央撕成了两半。
大量血肉在黑海中散开。
威廉立刻舍弃受损头部。裂开的花口连同周围组织自行脱落,内部露出一颗更小、更光滑的苍白头颅。
密集感知触须从颈侧疯狂生长,捕捉着里昂每一次动作带来的水流。
它新生出的眼睛隔着一层透明薄膜睁开。
里昂看着这颗已经快认不出原形的脑袋,肩膀总算重新恢复知觉。
他试着握了握右拳,指节缓慢合拢,力气还差一点,疼痛倒是十分充足。
威廉向后退入黑暗。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冲上来。
数十根触须散布在周围水域,海水从新生鳃口进出,身体表面也逐渐覆盖上一层柔软灰白组织。
刚刚炸开的伤口被海水填满,外层肌肉随水压轻微起伏,像给每处要害套上了一层能够流动的缓冲垫。
继续在水里和它磨下去,这东西只会越来越适应。
里昂缓缓沉向海床。
双脚落进淤泥时,周围扬起大片灰黑尘雾。
这里距离水面已经很远,头顶只能看见研究所火光投下的一点暗红,四周则散落着水生实验区的残骸。
巨型饲养笼侧翻在岩壁边缘,几座观察站已经被刚才的冲击压扁,更多笼子一直延伸进远方黑暗。
威廉也在等。
它伏在一座沉没平台背后,身体与灰白金属几乎融为一体,只剩几颗G眼在水里缓慢转动。
里昂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已经恢复握力的五指。
“喜欢水是吧。”
声音经过头盔积水,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这句话本来也不是说给威廉听的。
里昂弯下腰,将两只手掌同时按进海床。
灼热先从指尖向外扩散。
海底淤泥迅速干裂,埋在下面的金属板泛起红光,贴近双手的海水也在一瞬间沸腾。
无数气泡从掌边涌出,汇成一片不断膨胀的白色蒸汽云。
威廉立即察觉变化。
它从平台后方冲出,残余鳐翼贴着海床飞掠,数股水刃先一步射向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