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咬着半截避雷针,爪子深深扣进大楼外墙。
雨水沿它头顶弯曲的长角往下淌,穿过那张裂到颈侧的巨口,再从交错的牙齿间拉出一串带血水线。
里昂站在被撞得一塌糊涂的办公室里,脚边散落着碎玻璃、文件夹和半张断开的办公桌。
刚才引入体内的雷电还在装甲表面乱窜,肩头竖起的黑色尖刃时不时跳出一缕蓝光,照亮破损铁盔下方沾着血的嘴角。
威廉猛地甩头。
那截避雷针脱口飞出,旋转着撞进办公室。
里昂偏身避开,金属长杆贴着胸甲擦了过去,将后方几排隔板和电梯门一起贯穿,最后钉进整栋大楼的核心墙。
尾端仍在剧烈颤动,挂在上面的碎牙也跟着左右摇晃。
里昂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送你,没让你退货。”
威廉松开墙面。
庞大的身体在暴雨中向后一荡,肉翼猛然拍下,整头巨龙撞进破开的楼层。
外墙和天花板同时塌陷,大量水泥块随着它涌进办公室,里昂刚抬起手,一只爪子已经从灰尘里拍到面前。
黑色利爪交叉挡住龙爪,蓝白电弧沿两条手臂炸开。
威廉的手掌在强光中冒出大片黑烟,几根粗长指头当场裂开,里昂脚下的地板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整片楼层向下陷了一截。
威廉抬起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
里昂顺势蹲下,爪尖擦着背后的铁刺掠过,削飞了最上方一根尖刃。
他贴着威廉胸前冲进去,双手抓住那张仍未闭合的巨口,脚底暗红光晕向后爆开,推着两人一起撞穿办公室内墙。
他们从走廊另一端冲了出来。
里昂踩着满地积水向前滑行,双臂向两侧猛地一分。
威廉嘴角被扯开,半张脸沿着旧伤再次裂向颈部,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和红眼全暴露在冷白灯光下。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长尾从身后绕进走廊,将里昂连同旁边的墙壁一起扫飞。
黑色重甲撞穿电梯井外墙。
里昂背朝下坠进空荡井道,身边全是碎石和断开的电缆。
上方的威廉把脑袋探进缺口,张嘴喷出一股暗红液体,血雨顺着狭窄井道直灌下来。
里昂抬起右臂,腕甲表面迅速融开。
一根赤红钢索从掌边射出,钩住几十米外的电梯导轨,身体随之向侧面荡开。
暗红液体擦着他的腿甲落进井底,金属轿厢很快冒起浓烟,几秒便烂出大片孔洞。
钢索收紧,里昂借着摆荡冲回楼层。
威廉还趴在缺口边缘,他荡过来的高度刚好与龙头平齐。
里昂松开钢索,双脚并拢踹在威廉侧脸,雷光和震荡同时爆开,将整颗脑袋撞出楼外。
他紧跟着扑出去,左手抓住龙角,右臂的黑色甲片向前伸长,形成一柄短而粗重的尖锥。
威廉刚要转头咬他,尖锥已经扎进脸侧那片红眼。
里昂握住末端往下一划。
一整排眼睛被从脸上剖开,血和碎肉被暴雨带走,沿着大楼玻璃外墙泼出几十米长的红痕。
威廉疼得在空中翻滚,剩余肉翼拍得雨幕四散。
里昂抓着龙角跟它转过半圈,后背接连撞上窗户和水泥外墙,刚刚塑起的黑色尖刃又折了几根,胸甲边缘也被磨掉大片。
长尾从下方卷来,缠住他的腰。
威廉猛地收紧尾巴,把里昂从角上扯下来,又甩向对面大楼。
里昂飞过两座建筑之间的街道,身体还在空中翻转,眼前便出现一整面越来越近的玻璃幕墙。
他将双臂向外一张。
肩头仅剩的尖刃同时软化,两根钢索向左右射出,分别钉入附近楼顶。
里昂在撞墙前被两边拉住,身体悬在数百米高空,脚底距离玻璃只剩一掌。
雨水从铁盔边缘流下。
他抬头看向远处。
威廉扇动肉翼,从灯火熄灭的楼群之间转了回来。
半边脸已经重新被灰白血肉盖住,刚刚毁掉的红眼尚未长齐,剩下的眼睛全挤在另一侧,盯住悬在钢索中央的里昂。
里昂活动了一下被尾巴勒痛的腰。
“你这张脸越来越难看了。”
威廉收翼俯冲。
里昂同时松开右侧钢索,左边绷紧的金属线将他拉向另一栋大楼。
他在暴雨中荡过一道大弧线,威廉紧贴身后追来,龙口咬断沿途广告牌,肉翼撞碎一排楼顶设备。
里昂越荡越快。
前方是一栋还在施工的高楼,楼顶立着一架巨型塔吊。
长长吊臂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配重箱停在另一端,几条钢缆悬在雨中,吊钩距离地面足有两百多米。
里昂的钢索钉上塔吊顶端。
他顺着拉力飞向施工楼层,双脚落上湿滑钢梁,几乎没作停留便沿着狭窄横梁向前跑去。
威廉从后方撞入建筑,肉翼扫过尚未封闭的楼层,钢架大片弯折,堆在地上的木板和水泥袋全被卷向夜空。
里昂跑到塔吊底座前,掌心在制动箱上一拍。
厚重外壳迅速烧红,里面响起一阵金属断裂声。
原本锁死的吊臂被狂风推动,开始朝城市一侧缓缓转动。
威廉已经追到背后。
龙爪穿过雨幕抓向里昂,他侧身闪开,顺手将钢索绕上威廉一侧肉翼。
怪物扑空后继续前冲,翼根拖着绷紧钢线,将正在转动的吊臂猛地拉快。
数十米长的钢铁吊臂横扫半空。
威廉听见身后的风声,刚想回头,吊臂前端已经迎面砸中它的脖子。
庞大龙躯被撞得横飞出去,那片被钢索套住的肉翼却留在原处,翼面从根部一直撕到外缘,最后整块挂在塔吊上。
威廉撞进附近大楼。
楼顶几层向内坍塌,碎石和血肉随着雨水一起落向街道。
塔吊也被这一击彻底拽歪,底座从楼顶脱离,钢铁巨臂擦着施工大楼向下倾倒。
里昂还站在横梁上。
脚下结构已经失去平衡,整座塔吊正在往城市里倒。
他朝挂在钢索上的龙翼跑了几步,踩住湿滑翼骨向前跃出,双手抓住钢索末端,借倾倒吊臂的速度飞向更远处。
身后传来漫长轰鸣。
塔吊撞上两栋大楼之间的高架连桥,将整段玻璃通道连同自己的吊臂一起砸进街道。
大片火花在暴雨中炸开,附近车辆的警报声也跟着响成一片。
里昂荡到一块楼顶广告牌上,双脚踩住写着“欢迎来到浣熊市”的巨大字母,低头看了看仍挂在远处塔吊上的半片龙翼。
“这城市的欢迎仪式越来越热情了。”
大楼废墟里传来一声咆哮。
威廉撞开压在身上的水泥板,单翼拍动着重新升空。
失去的翅膀根部迅速收紧,灰白硬皮盖住巨大伤口。
它的身体也随之变得更窄,背部向外拱起,剩下那片肉翼开始拉长,尾巴则铺开一层宽大的薄膜。
它还飞得起来。
姿势难看了许多,速度反倒更快。
威廉冲出雨幕,身体贴着大楼外墙向上攀升。
龙爪抓进玻璃和混凝土,每次发力都会挖掉一大片墙面,尾巴在后方来回摆动,将失去翅膀带来的偏斜硬生生压了回去。
里昂从广告牌上站起。
他身上的雷光已经暗了不少。
重塑后的肩甲裂开多处,前臂利爪缺了两根,背后原本高高立起的尖刃也只剩半截。
装甲里的热量还在向外冒,雨滴落上去便立刻变成白雾。
威廉沿墙面冲到楼顶,前爪拍向广告牌。
里昂踏碎脚下字母,借反冲跃上半空。
龙爪将整块广告牌从楼体上掀飞,“欢迎”两个字在空中翻了几圈,撞进远处的火场。
里昂从威廉头顶越过,右腕钢索向下射出,钩住怪物肩膀。另一根钢索扎进附近钟楼,他收紧双臂,身体贴着威廉背后划过,将那头龙一起拉向建筑。
威廉转头咬断肩上的钢索。
里昂已经借另一条线荡上钟楼尖顶。
他踩着湿滑屋脊跑过十几米,威廉紧追在旁边,一爪拍碎彩色玻璃,教堂内部的木椅和雕像全被狂风卷了起来。
钟楼大钟还在摇晃。
里昂从钟面前荡过时,钢索绕上外侧铜环。
他猛地收紧手臂,大钟被拉得撞向另一边,沉重钟槌跟着砸上钟体。
咚——!
钟声贴着威廉侧脸炸开。
震荡顺着铜钟和整座塔楼一同涌出,威廉仅剩的眼睛剧烈收缩,飞行轨迹也出现短暂混乱。
里昂借着回弹的钢索冲向它,一拳砸进龙嘴,把刚长好的半排牙齿重新打进喉咙。
威廉在空中失控翻转。
里昂落到它颈后,双腿夹紧,左手抓住龙角,右拳贴着后脑又落了一下。
血肉从威廉鼻孔和眼眶里向外喷出,庞大身体撞上钟楼顶部,将整座尖塔从教堂上撞断。
里昂和威廉带着断裂尖塔一起向下坠落。
怪物在半空重新展开单翼,强行扭转身体。
里昂被甩向楼群之间,手腕钢索迅速射出,接连钉住几处建筑。
他从坠落中荡起,沿着威廉飞行的方向继续追了上去。
每经过一座高楼,他都会留下一根钢索。
电视塔、高架桥、楼顶水箱、吊车、教堂钟楼、建筑外露的钢筋,越来越多的赤红细线出现在暴雨中。
它们有些来自里昂身上的装甲,有些只是被他用灼热熔断后拉出的现成钢缆。
金属线纵横交错,起初散乱地挂在不同楼群之间,等威廉再次转过城区,已经很难找到一条完全空着的路线。
里昂也在故意带着它绕圈。
威廉每次逼近,他都会松开一根线,再抓住更远的支点,让自己从大楼一侧荡向另一侧。
怪物靠速度追上来,龙爪和牙齿沿途撕断不少钢索,更多细线却随着它的飞行缠上翅膀、长尾和四肢。
威廉一爪割断挡在面前的几根钢线。
刚才还绷紧的金属全部弹向两侧,其中一根擦过里昂胸甲,将本就破碎的外层切下一大块。
里昂低头看了眼掉进街道的装甲。
“玛德,我刚弄好的。”
他重新抓住另一根钢索,身体荡过一栋燃烧的大楼。
威廉从身后冲来,龙口几乎咬中他的双腿,里昂忽然收腿翻身,脚掌踩上怪物鼻梁,借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弹了出去。
威廉一头撞进已经布好的钢线。
细线先是贴上身体,随后绷紧。它继续向前飞,左臂被拉向高架桥,长尾缠上一座楼顶通讯架,剩下的肉翼也被几根钢缆压向背后。
怪物发力挣脱,附近几座建筑同时晃动起来。
里昂悬在更高处,双手分别抓着两根钢索。
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过,掌心缠着的白色衣袖已经破烂不堪,剩余布条仍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威廉从钢线中撕出一条路,又望向这片逐渐成形的城市巨网。
差得还远。
身上的装甲已经提供不了多少金属。
可浣熊市从来不缺钢铁。
里昂抬起手掌。
震荡沿着脚下楼体向外传去。
藏在墙里的钢筋、断桥下方的缆绳、楼顶吊车的钢索、横跨街区的电线同时颤动起来。
靠近断口的金属被灼热烧红,随后一根根脱离原先位置,顺着已经拉好的线向城市上空延伸。
暴雨里的红线开始增多。
它们穿过高楼,跨过街道,在闪电照亮天空的一瞬间,像有人正用烧红的针线,将整片浣熊市夜空缝在一起。
同一时间,两千多公里外的华盛顿仍灯火通明。
白宫西翼的战情室里,十几台显像器排成两面墙。
最中央的屏幕正在播放浣熊市上空的画面,信号受暴雨影响不断跳动,雪花和黑色横线隔几秒便会扫过一次。
画面来自城市外围高空盘旋的无人侦察机。
镜头已经拉到最大。
一头巨大的飞行生物从楼群之间冲过,身后拖着血和碎裂翅膀。
另一个人形目标沿大楼不断摆荡,身上的热源一会儿亮得像火,一会儿又被暴雨压成模糊红点。
屏幕旁边的另一组数据来自空军。
研究所自毁时出现的巨大热源已经超过图表上限,地下爆炸带起的水柱和蒸汽至今仍在扩散。
工作人员只能确认目标冲出了封锁区,并且具备持续飞行能力。
“放慢。”
画面重新播放。
里昂从塔吊上荡出,威廉被吊臂打掉一片翅膀。
低清图像里看不见血肉细节,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热源突然缺失了一块,随后撞进大楼。
战情室里没人说话。
几秒后,负责生化评估的顾问抬起头。
“目标正在继续改变,水下、地面、空中,它每进入一个新环境,外形和活动方式都会发生变化。”
总统看着屏幕。
“它能飞出浣熊市吗?”
“以目前速度,能。”
“封锁部队能拦住它吗?”
顾问没有立即回答。
屏幕中,威廉撕开缠在身上的钢线,重新冲向雷云。
那个渺小的人形目标也跟着荡起,抓住另一栋楼,继续追了上去。
一名军官开口:“我们目前甚至无法确认另一个目标的身份,他具备类似可控生物兵器的强大能力,还能制造大范围冲击和高温,如果最后活下来的是他——”
话停在了这里。
所有人都看得懂后半句。
总统的视线在画面上停了很久。
无人机镜头忽然被闪电照亮,浣熊市上空纵横交错的红色钢线第一次完整显现出来,覆盖范围已经横跨多个街区。
那个黑色人影正悬在巨网中央。
他在捕捉那头龙。
“核清除预案。”总统说。
旁边的军官抬起头。
“先生?”
“转入执行。”
命令很快越过战情室。
密封文件被打开,红色电话接入军方指挥系统,浣熊市坐标从地图上单独标出。
原本停留在待命阶段的清除方案开始向前推进,新倒计时出现在另一块无人知晓的屏幕上。
战情室中央,无人机镜头仍然跟着那场空战。
威廉已经冲上城市最高处。
里昂松开手中的钢索,从暴雨里向下坠落。
剩余背甲在风中迅速融化,数十根赤红细线从身体周围射向远处,钉进楼群和天空中现成的巨网。
钢线全数绷紧。
他的下坠骤然停住。
威廉也停住了。
缠在龙翼、长尾和四肢上的钢索同时拉直,附近几座大楼传出沉重震动,楼顶水箱被拽离底座,高架桥两侧的缆绳也被拉得嗡嗡作响。
怪物发出震动全城的咆哮。
里昂悬在它正下方,抬起铁盔。
雨水顺着破损面罩流进盔甲,胸前剩余甲片随着呼吸起伏,装甲表面的雷光已经暗到只剩零星几缕。
他的双手缓缓合拢。
覆盖城区的钢铁巨网开始收紧。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