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离开以后,城堡北侧安静了很短一阵。
里昂和路易斯回到外墙通道时,前方已经有一批教徒聚过来,他们来自不同方向,手里的武器也不一样,可步幅和转身节奏逐渐趋于一致,更远处的钟声隔着主堡传来,萨德勒正在重新收束失去秩序的宿主。
艾达从上层平台下来,扫了一眼路易斯手里的检测器。
"你想拿他们做实验?"
"我更愿意叫临床观察,听起来文明一点。"
"对象通常会同意吗?"
"眼下这一批,大概不会。"
里昂已经看见最前面几个人举起武器,他完全可以在他们抵达以前把整条通道清空,路易斯却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扯了半步。
这动作对里昂当然谈不上真正阻拦,态度倒很明确。
"先别杀。"
路易斯说。
"给我一小批,你只管干扰,别碰他们身体,我要看普拉卡和宿主各自会怎样反应。"
"多大一批?"
"眼前这些够了。"
教徒已经进入近处,里昂背后展开两条黑曜脊翼,先把通道两侧出口封住,最前方的斧头砍下来,翼面一转,武器脱手飞进墙角,那人也被带得踉跄几步,却无明显外伤。
里昂把注意放到他们体内。
一片细小而混乱的节律同时传回来,单个宿主与阿什莉完全不同,寄生已经成熟得多,也和周围同类保持持续联系,它们算不得共享一套思想,更像许多独立器官被同一个上级节律反复校准,因此才能让不同的人,在很短时间里形成近乎一致的攻击。
他送出反相震动。
最前面的几个人先出现变化。
有人抬到一半的手臂失去力道,斧柄砸在地上,另一人刚准备冲刺,身体突然偏向墙侧,肩膀撞上石面,后方原本整齐靠近的队伍迅速散开,几个人互相挡住去路,还有人站在原地急促喘息,像正在努力完成一个忽然失去意义的动作。
路易斯立刻靠近到安全距离,检测器朝向最近宿主。
"维持。"
里昂保持输出。
其中一名教徒慢慢蹲下,双手抱住头,另一个人却在几秒后突然抽搐,颈侧皮肤鼓起,寄生体正在尝试用更强刺激夺回身体,路易斯刚喊出一句提醒,里昂已经把干扰幅度略微提高。
那人的动作再次散掉。
第三名宿主反应更加严重,他的颈部组织迅速裂开,成熟寄生体从伤口处向外生长,原本属于人的动作也跟着消失。
"这个别留。"
路易斯说。
黑曜脊翼从里昂肩侧伸出,尖端掠过那只完全暴露的寄生体,高热只触及异变组织,整个寄生结构瞬间碳化,宿主也随之倒下。
其余人开始向不同方向移动。
有人靠墙坐下,有人试图捡武器,却无法维持最初那种明确攻击意图,还有一名年纪很大的教徒扶着石柱,嘴里反复念着含糊的西班牙语,里昂听不懂具体内容,却能看出对方算不得真正恢复清醒,他只是在控制断裂以后,失去了下一步指令。
路易斯观察了很久,最后才让里昂减弱干扰。
外部控制一回来,那些宿主的动作又逐渐趋向同一目标。
"再来。"
第二轮结果大致相同。
路易斯这次记录得更细,等里昂结束才退回走廊拐角,他的神色比刚才认真很多,连开玩笑的心思也少了。
"能确定什么?"
里昂问。
"你可以破坏它们接受统一指令的能力。"
路易斯把设备翻给他看。
"但宿主的神经已经受损,普拉卡也和中枢连得很深,控制断掉以后,人不会凭空变回原来的样子。"
艾达看着那些再次聚拢的教徒。
"所以只是让士兵听不见命令。"
"比这个再复杂一点。"
路易斯说。
"普拉卡本身也参与动作,你切掉上层同步以后,有的宿主还能维持基本行为,有的会直接崩掉,还有一部分寄生体会因为失控进入异变,想救人,需要逐个判断感染程度,还得有设备和药物。"
里昂看着走廊里的那些人。
村庄里第一次出现这种现象时,他们只把它当成战斗优势,现在阿什莉已经作为一个真正成功的病例离开,眼前这些人,便和先前有了不同意义。
"能救多少?"
路易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句话他答得很干脆。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以前我们遇到这种宿主,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杀掉,现在你可以先让他们停下来,再决定谁还有治疗价值,这个差别很大。"
走廊远端重新响起脚步,又一批宿主正在靠近。
里昂这次无须路易斯提醒,黑曜脊翼已经落到地面,干扰传出去以后,刚形成的队伍很快散开,他从人群之间穿过去,只处理那些已经高度异变并主动攻击的个体,其余宿主被甩到道路两侧或留在原处。
艾达跟在后面观察了一阵。
"如果范围继续扩大呢?"
路易斯看向她。
"你是问能不能一次影响整座城堡?"
"我问的是,他能不能碰到支配种。"
"这算不得一回事。"
"我知道。"
艾达真正关心的东西始终在另一条线上,她要的是琥珀,是能够支配下级普拉卡的样本,如果里昂的异常共振可以碰到相同层级,她必须知道,这会改变任务本身的价值。
路易斯也明白她为什么问,他想了想,只给了自己能够负责的答案。
"普通从属种已经有证据,更高层级无数据,门德斯那种高阶宿主受过影响,但那和直接干扰支配种之间,还隔着很远。"
里昂走到一处断裂的石窗前,伸出的翼刃抵住墙体。
城堡主体从脚下向两侧延伸,外墙与主堡之间虽然存在后期加建结构,大部分核心承重依然由连续石体和岩层连接,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古堡,对里昂而言,它也是一整块可以传递震动的介质。
路易斯很快跟过来,看见翼刃贴在石面上,立刻明白他在试什么。
"你想借城堡本身传?"
"比一条走廊大得多。"
"理论上可以,问题是频率会在不同结构里失真,而且宿主离得越远,效果越难判断。"
"你负责判断。"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
"你越来越会使唤科学家了。"
"你留下不就是干这个的?"
"我开始后悔,飞机起飞前为什么不往上挤。"
艾达已经取出城堡内部图,把几处面积较大的主体结构标出来。
"中央礼拜区下面有连续基础,主塔也和山体相连,真要扩大范围,那里比这段外墙合适。"
里昂看向她。
"你去哪里?"
"样本区。"
艾达收起地图。
"萨拉扎在转移东西,我不打算等他整理好清单再去。"
路易斯知道拦她无用,只把一句提醒留给她。
"如果看见琥珀,别碰破。"
艾达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
"这句话你应该对里昂说。"
她很快消失在楼梯深处。
里昂和路易斯则转向中央区域。
沿路聚来的教团宿主越来越多,萨德勒显然正在重新集结城堡剩余力量,过去这意味着另一场屠杀,现在里昂每经过一段通道,黑曜脊翼都会把干扰送进墙体,原本正在靠拢的人群随即散掉。
效果远谈不上治疗。
可他们确实,再也成不了一支军队。
路易斯走在后方,看着一名教徒靠墙坐下,另一个人迷失方向般走进空厅,他把检测器塞回外套,声音低了些。
"如果这个办法真能覆盖主堡,萨德勒会恨死你。"
"排队的人又多一个。"
"你这人名单挺长。"
他们抵达中央礼拜区下方的承重层时,头顶传来沉重钟声,整座城堡的普拉卡网络随之活跃起来。
里昂抬头看了一眼石顶。
"那就看看,谁声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