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门滑进墙体以后,军港深处的海风只追进来十来米,随后便被山腹里的热气挡住。
里昂跨过门槛,脚下那条运输轨道一路向前。
钢轨表面还沾着水,旁边堆着几只翻倒的冷链运输架,更深处的灯光沿岩壁向下延伸,军港常见的镀锌线槽渐渐同古石墙混在一起。
通风管从雕着教团纹章的拱顶下穿过,像有人用一整套现代工业设备,强行给这座山内部接上另一副骨架。
艾达在一辆倾倒的运输车边停了几秒,车厢门敞着,里面的固定带被人匆忙扯断,隔温材料掉在轨道旁,边缘留着刚擦过金属的白痕,她捡起一截带编号的封条,看清批次后丢回车里,视线转向前方。
"他从这里走,箱子也在。"
里昂踩过轨道接口处裂开的混凝土。
"这回终于不用猜路了。"
"我从来不靠猜。"
艾达跟上来,鞋底越过一滩从岩缝渗下的水。
"你负责把门弄开,我负责确认你弄开的东西,算不算我们要找的。"
第一道防爆门很快出现在弯道后,门体已经落下,红色指示灯沿门框亮成一圈,运输轨道也被两辆横停的电动牵引车堵死,靠近门边的教徒正往侧面控制箱里插钥匙,另一人抱着一捆电缆往后退,看见里昂从弯道出来,动作当场僵住。
他们显然听见过军港那场动静,其中一人转身就跑,剩下那个把钥匙拧到底,控制箱发出连续蜂鸣,厚重门体内部传来机械锁闭的闷响,随后他才抄起步枪,枪口刚抬到肩高,里昂已经走到牵引车前。
"省点子弹。"
里昂抬手抓住车头防撞梁。
"这地方还得留给后面的人清理。"
牵引车被他横着拖出轨道,车轮在地面留下两道深痕,后半截撞上墙边货架,绑在架上的塑料箱接连落地。
教徒开了火,弹头打在黑色甲片上,只留下几粒扁平金属,里昂连头都懒得偏,空出来的手直接贴上防爆门。
门后的锁销藏在厚钢板和混凝土套层里,艾达已经退到轨道外侧。
她看见门框上的红灯同时闪了闪,紧接着整扇门从中段向内鼓起,震动沿金属骨架传开,藏在墙体里的锁舌接连断裂,几秒后,门板带着两边导轨一起朝里倒下,砸得通道里的灰尘向上翻。
那名开枪的教徒转身冲进烟里,里昂从倒下的门板上走过去,后方军港刚好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岩层摩擦声,山腹轻轻晃了晃,墙顶掉下细灰,艾达抬头看了眼电缆桥架,确认固定件并未松脱,便越过门槛。
门后的人比外面多得多。
几辆手推运输车横在宽阔的礼拜区入口,木箱和医疗箱堆到石柱旁,穿灰袍的教徒正把实验记录往铁皮箱里塞,另一侧有人抬着冷却剂罐往升降机跑,地上散着绷带和塑料包装,这批人原本就在准备撤离。
里昂出现以后,所有动作都乱了,有人先去碰枪,有人朝内侧门跑,还有人抓起装满文件的箱子想一起带走。
最靠近祭坛的神职人员站上石阶,扯着嗓子要求所有人守住圣所入口,话说到一半,一辆被推倒的运输车已经堵住他往下走的路。
艾达懒得理会这些人,她绕到礼拜区侧面,沿地面留下的轮痕往前看,几道新鲜的黑色擦痕穿过乱七八糟的脚印,一直通往祭坛后方的下行通道,擦痕宽度和刚才那批冷链运输架一致。
"萨德勒还在往下走。"
她说。
"搬箱子的人换过车,轮距一样。"
"那就别让他等太久。"
里昂的铁靴踏上石地。
第一声震动从他脚下出去时并不响,靠近他的木箱只晃了晃,纸页从箱口滑出来,隔着整片礼拜区举枪的人却像同时被看不见的东西撞进胸口,枪械从手里脱落,膝盖接连砸向地面。
寄生组织在他们颈侧和背部当场鼓起,又在下一轮更细的震动里失去支撑,少数已经钻出皮肤的节肢抽动几下,很快软下去。
石柱和拱顶还立着,祭坛上的蜡烛甚至只熄了靠外的几根,艾达从倒成一片的人中穿过去,绕开翻落的铁箱,顺手从一名管理人员腰间取走权限卡,读卡器发出短促提示,祭坛后的门才开出一条缝,她已经侧身钻了进去。
里昂跟进来以前,身后的礼拜区还在响着咳嗽和呻吟,最远处有人拖着腿往侧门爬,却再也组织不起第二轮阻挡。
山腹里的下行道更窄。
墙上看不见窗,照明也换成贴顶防水灯,现代管道从石壁内部钻出来,沿长阶一路往下,空气里的海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蜡烛残留的烟气和消毒剂,沿途几道门都处在开启状态,萨德勒已经放弃靠门禁拖延时间。
艾达在拐角处看见一只掉在地上的冷却剂瓶,瓶身还凉,接口处结着薄霜。
"他知道我们追得多近。"
里昂看着前方那几道敞开的门。
"我还以为他会再准备几道,至少能让我觉得,这里的人还在努力。"
艾达斜了他一眼。
"门对你真有用吗,你对别人的工作要求也太高了。"
下方突然传来广播,萨德勒的声音从顶角扬声器里落下来,平静得像礼拜还在照常举行,他不再命令任何人守住通道,只要求圣所内所有人员撤离核心区,并让实验区切断升降机电源。
艾达听完便加快脚步。
"他改主意了。"
里昂跟上去。
"终于舍得换个办法了。"
"别高兴太早,他要是知道跑不掉,最值钱的东西,就会变成最后一张牌。"
艾达越过长阶中段散落的工具箱,脚步也快起来,长阶尽头的升降机已经停在底层,控制面板一片黑,她拆开旁边检修盒,看见主供电线路从远端被切断,正准备寻找手动旁路,里昂已经抬头看向升降井。
井道从这里直通下方,轿厢顶只露出一小块。
"你先下去。"
艾达说。
"我自己找路。"
里昂抓住井口边缘的检修梯,另一只手伸向她。
"我讨厌这种表情。"
艾达站到他旁边。
"每次你这样伸手,接下来通常都很费衣服。"
"这次保证不把你摔进墙里。"
"你的保证越来越具体了。"
她还是把手递过去,黑曜脊翼从里昂背后展开,几片锋利的黑色结构卡进井壁两侧,把两个人的重量分散出去,里昂沿井道快速下降,艾达被他带在身侧,鞋底偶尔擦过金属梯架,越往下温度越高,底部传来的设备运转声也越清楚。
圣所核心就在井底。
这里比上层宽得多,高挑岩洞被人工扩成近乎圆形的大厅,古石柱和金属维护栈道交错在一起,岩壁一侧嵌着大型升降设备,另一侧连着生物实验区,透明管线里还在循环冷却液,教团祭坛立在最深处,旁边却装着现代固定架和控制终端,宗教仪式与实验作业在这里几乎分不开边界。
萨德勒站在祭坛前,那只冷藏箱就放在他身边,几名核心教徒已经退到远处,谁也不再往前冲,他把手搭在箱体锁扣上,目光越过大厅,落在刚从升降井落下来的里昂和艾达身上。
"你们毁掉了港口。"
他的嗓音顺着空旷大厅传开。
"也毁掉了这里最后的秩序。"
里昂看了眼冷藏箱。
"先纠正一下,港口还在,只是以后得改做人工湖。"
艾达已经举起手枪,准星落向萨德勒握住箱扣的手,萨德勒懒得理会里昂的玩笑。
他按下锁扣,冷藏箱发出一声轻响,顶部指示灯由绿转黄,箱盖边缘出现一道缝,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沿祭坛石面贴着往下流。
艾达的语气头一回明显变快。
"箱子优先,别让他把里面的组织取出来。"
里昂把视线从萨德勒脸上移到那只箱子。
"我知道该留什么。"
祭坛后的岩壁发出一阵湿重摩擦声。
萨德勒袍服下方迅速鼓起,大片异变组织沿背部和肩胛向外撑开,布料被撕裂,骨质节肢从身体两侧钻出,尖端钉进石地,更多寄生结构从腰腹向下扩张,短短十几秒,他的人形轮廓已经被不断增长的肉体吞进去。
冷藏箱还卡在祭坛边,艾达选择不开枪。
她很清楚那几厘米距离,现在比萨德勒的脑袋更重要。
里昂向前走了一步,背后的黑曜脊翼沿肩侧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