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芸笑着摇摇头,把手里的戥子轻轻放下,走到两个年轻人旁边,拉一张矮凳落座。
她看了看季青临面前分拣得七七八八的药材,又转向陆檬,温声开口。
“和阿赫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提起谢归赫,陆檬顺带说道:“周五我们回陆家吃饭,还要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模范夫妻呢。”
“你这孩子,净胡说。”秦芸拍了拍她的手,眼里带着温笑,“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
私人医疗中心,顶层诊室。
谢归赫坐在沙发上,对面的吴医生是他的长期私人心理医生。
吴医生放下记录板,语气平和而直接:“谢先生,最近感觉怎么样?”
谢归赫回答得简明扼要:“老样子。”
谢归赫身边容不下喜欢他的人,并非假。
最初,他只是对爱慕者的示好感到不适。
次数多了,那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和厌嫌便再也压不住。
后来他才明白,自己病了。
这个病的名字听起来颇为矫情。
性单恋人格。
他会对喜欢自己的人产生反感,也可能会去喜欢一个人,却并不希望得到对方的回应。
因为一旦对方回应了他的感情,他很可能就不再喜欢她,甚至开始厌恶。
所有的真心,在他面前似乎注定被糟蹋。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婚前协议里加上“不谈情”这一条。
性单恋人格本身就很矫情。
跟人姑娘结婚的条件是不谈情,更矫情。
吴医生注视着眼前这个几乎拥有一切的男人,问道:“如果在这段婚姻里,您的妻子对您产生爱意,哪怕只是一点苗头,因而产生厌恶的话,会考虑离婚吗?”
“会。”
谢归赫靠在座椅,人看着没什么情绪,挺冷酷,挺狠心。
至今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破例。
“好。我的建议仍然不变,尊重您自身的节奏和边界,清晰和可控对您很重要。倘若这段关系中出现让您感到不适或失控的变量,按您习惯的方式去调整就好。”
三十分钟后,谢归赫走出诊室。
许墨立即上前,接过西装外套,低声汇报了几项紧急事务。
谢归赫一边听,一边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他坐进黑色轿车的后座,松了松领带,阖上双眼,假寐。
车辆平稳驶出。
许墨询问:“太太今天和朋友季青临在秦老医生那里用餐,需要为您安排晚餐吗?”
后座安静了很久。
久到许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谢归赫说:“去中医馆。”
许墨立刻领命,转动方向盘。
*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秦芸炖了党参乌鸡汤,给陆檬盛了满满一碗。
季青临一边喝汤一边感慨:“还是外婆这儿有家的味道。”
陆檬正要怼他几句,秦芸又夹了只鸡腿放在她碗里:“你呀,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子,瞧这脸瘦的。”
季青临看向陆檬,“你小时候挑食,外婆就这么追着你喂汤,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陆檬舀着汤笑道,“有回我把姜丝全挑出来藏在碗底,被外婆发现,念叨了我整整三天。”
秦芸往季青临碗里也添了勺汤:“你也别说檬檬,你小时候喝药,不也是把药偷偷倒在院子那盆月季底下?”
季青临哈哈大笑:“对对对,后来月季枯了,我还哭着说是自己害的。”
一方胡同内,三人围着中式方桌笑起来,其乐融融,温馨又美好。
饭后,陆檬给外婆捏肩,季青临则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药材。
天色完全暗透时,巷口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鸣响。
陆檬擦着手走到门口,看见一辆熟悉的奢黑色轿车停在老槐树下。
谢归赫推门下车,墨色大衣勾勒着肩宽腰窄的颀长身材,肩线平直挺括。他步履沉稳地朝医馆走来,昏黄路灯在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泽。
“你怎么来了?”陆檬有些意外。
谢归赫在台阶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刚好在附近谈事,顺路接你。”
他的视线越过陆檬肩头,与正抱着一筐药材从后院进来的季青临对上。
季青临挑了挑眉,把药筐放在柜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总大驾光临啊。”
一眼认出季青临就是在机场接走陆檬的人。
谢归赫脸上情绪不起波澜,抬手,十分自然地替陆檬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熟稔。
此时,秦芸闻声也从里间走了出来,笑容慈祥。
“阿赫来了?”
谢归赫身姿板正清贵,姿态端得恭敬:“外婆,晚上好。贸然来访,打扰您清静了。”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秦芸眼中满是欣慰,细细打量他,“吃过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谢谢外婆,已经用过了。”谢归赫慢条斯理说,“近日天气反复,您早晚问诊,得多保重身体。我那里有些上好的灵芝和石斛,明天让人送来,您平时泡水喝,益气养神。”
秦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别总惦记我。”
“应该的。”谢归赫说,“檬檬常挂念您,能让您安康舒心,对我们小辈来说最重要。”
他言辞恳切,又处处以陆檬为出发点,听得秦芸心里暖融融的,只觉得外孙女婿不仅样貌气度出众,待人接物更是无可挑剔。
陆檬诧异地看着谢归赫,第一次觉得他演技天赋高超,切换角色自如。
谢归赫侧首看向陆檬:“现在回去?”
“嗯,我去拿包。”
陆檬转身进屋,拿了包,向秦芸道别。
秦芸像往常一样叮嘱她要按时吃饭,别太劳累。
末了,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年纪大了,陪不了你几年。等我不在了,你逢年过节去哪?总得有个家回呀。别总跟你爸怄气,也好好跟阿赫相处,听到没?”
陆檬眼眶泛酸,用力点点头,抱住外婆。
“知道了外婆,您别操心这个。您肯定长命百岁,我还等着您教我认更多药呢。”
秦芸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背。
外婆送他们到门口,又对谢归赫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
陆檬拎着包跨出门槛,走到谢归赫身边时,他毫无征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暂。
陆檬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他。
谢归赫眼不动,眉不抬,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夫妻间再自然不过的亲密。
他的手臂仍环在她腰侧,蕴着不容忽视的强烈存在感。
季青临斜倚着门框,双手插在兜里,一瞬不瞬望着他们。
这对夫妻的感情比想象中的好啊。
陆檬虽有些茫然,却也没太往心里去。
“外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您早点休息。”谢归赫揽着陆檬,朝秦芸礼貌道别。
秦芸笑着目送他们:“好,路上小心。檬檬,有空常和阿赫回来。”
“谢总,檬总,再见哈~”季青临潮男式挥手道别。
谢归赫带着陆檬走下台阶,护着她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陆檬端坐在真皮座椅上,侧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路灯的光影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线条,俊得有些冷漠锐利。
她思虑了两秒钟,直接问:“你刚才干嘛突然亲我?”